乡野田间,阡陌纵横。
农人牵着老黄牛,慢悠悠地在泥田里行走,新式的曲辕犁贴着水面划过,翻起松软黝黑的土垄。
有半大孩童骑在牛背上,手里攥着一截削好的竹笛,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不成调的声响。
近处的田地还在翻耕备种,稍远一些的水田里,早已插满了整齐的秧苗,嫩青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一眼望去,满目生机。
田埂被往来的百姓踩得坚实平整,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带着久违的喜色,脚步轻快,说话时嗓门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
“今年雨水足,墒情好得很,再加上高阳县伯发的新稻种,还有教咱们的沤肥法子,来年铁定是个大丰收!”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走在人群中间,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憧憬。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打趣:“张老八,年初那会儿,你不还跟着崔家的管事到处嚷嚷,说这新稻种是旁门左道,种了也打不下粮食吗?怎么这会儿倒夸起好了?”
“就是就是,我看你现在比谁都积极,你们家分到手的地,是不是大半都插上秧了?”另外几个乡民跟着哄笑,眼神里满是调侃。
被众人围着取笑的黝黑汉子,闻言顿时有些讪讪,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起来。
“那……那我也是被崔家的人骗了嘛!以前种的是崔家的地,累死累活一整年,七成收成都要交上去,自己剩不下几口粮,自然提不起劲,现在地是咱们自己的了,那能一样吗?心里有奔头,干活都浑身是劲。”
“要是每亩地真能打出一石多的粮食,明年纳完朝廷的税,还能拿余粮折抵一部分劳役。”
“等再过两年,我攒下些银钱,就送我家二郎去学堂读书。”
张老八越说越起劲,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
“瞧瞧这狗日的张老八,又在这儿显摆了!”
有人故意高声起哄。
“他家大郎前几日就已经进了村学,听说开学那日,高阳县伯亲自到场察看,还特意叫住他家大郎问了名字,他这是生怕咱们不知道他沾了县伯的光,故意在咱们面前炫耀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张老八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个劲地挠头,嘴角却咧得老大,掩不住满心的自豪。
一行人说说笑笑,声音热闹,谁也没有留意到,身旁不远处,一辆外表朴素、毫无装饰的青布马车正缓缓而行,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们身侧,将田间百姓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马车上空间宽敞,陈设简洁,只放着几张软榻小几,坐着三人。
一人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板严肃,此刻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
“高阳县伯在贝州推行诸多新政,诸多举措皆未提前上表奏请朝廷核准,如此擅自行事,于礼制不合,恐怕不妥。”
“便宜行事。”同车的少年淡淡的吐出四个字来。
而坐在那个中年人面前的身穿青蓝色长袍的中年人,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这意思是默许了那少年的话。
这三人不是外人,那少年便是李承乾。
而那身穿青蓝色长袍的中年人正是长孙无忌。
至于刚才蹙眉的那个中年人,叫于志宁。
在这个时空里,他并未像原本那般成为太子李承乾的老师,上个月也才刚刚升任中书侍郎。
李世民虽觉得他性子太过古板执拗,不适合朝夕教导太子,却也惜才,认可他的能力,愿意量才使用。
而此次他能随同太子一同前来贝州,也全靠长孙无忌举荐,李世民才同意让他一起。
只是李承乾显然并不怎么喜欢这位刚直古板的黎阳县公。
尤其是每当于志宁对温禾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之时,李承乾总是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四个字:“便宜行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每次都堵得于志宁哑口无言,无从反驳。
“如今正是夏忙关键之时,夏收夏种,农时不等人,一日耽误便可能影响全年收成,若是事事都要千里驰奏,等候朝廷批复,等到旨意下来,农时早已错过,百姓收成必定受损,温禾这般当机立断,并无过错。”
长孙无忌轻笑一声,语气平和。
“仲谧,你素来恪守礼法,也莫要太过钻牛角尖。”
他这番话倒不是刻意为温禾辩解,只是站在治国理政的角度,确实觉得温禾的处置合情合理。
于志宁闻言,微微颔首,抬手一礼。
“长孙尚书教训的是,是某太过执着礼制了。”
“先生做事,向来都是以民为先。”
李承乾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与维护。
“先生常说,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稻黍,为官一任,若是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再周全的规矩礼制,也都是空谈。”
“这一路从魏州行至贝州,但凡有水源之地,先生都命人修建了筒车,引水灌溉再不用百姓肩挑手提,省力百倍。”
“原先泥泞难行的乡间官道,如今全都铺上了水泥,晴不扬尘、雨不泥泞,往来出行方便太多。”
“还有乡间学堂,两三座村落便合建一处,不收束脩,不问出身,让那些穷苦百姓的孩子也能进学读书。”
“如今有了筒车、曲辕犁、打谷机这些新式农器,百姓家中即便少了一个壮劳力,也能从容耕种,不至于捉襟见肘。”
“这些,都是先生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的事,不是空口白话的规矩礼制。”
说起温禾时,李承乾总是忍不住带着几分夸耀。
而他这番话,看似只是在细数温禾的功绩,实则意有所指。
他的先生在这里披星戴月、勤勤恳恳,为百姓谋求生计,而这些朝中大臣却只会坐在那挑剔规矩,半点实事都不做。
长孙无忌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却隐隐有些吃味。
太子自拜温禾为师以来,对温禾愈发依赖敬重,事事以先生为先,反倒与他这个亲舅父日渐疏远。
也难怪陛下此次特意下旨,让他与太子一同前往贝州,恐怕也是想让他多陪伴太子,挽回几分亲情,免得太子心思全都系在温禾身上。
于志宁也并非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太子对温禾的极力维护,以及对自己这番言论的不满。
他知晓太子对高阳县伯推崇至极,早已将温禾视作良师益友,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点头。
其实他心里也是对温禾有几分服气的。
他早年曾因公事到访贝州,那时还是清河崔氏执掌此地,他亦是专程前往拜访崔氏。
只有那崔氏的东武、清河二县内,才能看到所谓的繁华。
但那些富足的人,不是崔氏出身,便是和崔氏有姻亲。
至于底层这些穷苦百姓,根本没有人管。
当年他所见的贝州,百姓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路上行人寥寥,虽不至于饿殍遍野,却也毫无生机。
可如今,崔氏倒台不过月余,这片土地竟像是换了人间。
原先死气沉沉的百姓,如今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眼里有了光,田间地头满是劳作的身影,处处透着蓬勃生机。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全都出自高阳县伯之手,实在令人心惊,也令人叹服。
“几位贵人,前面就是东武县城了。”
马车外,车夫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长孙无忌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李承乾,语气温和。
“郎君一路乘车烦闷,可要下车步行一段,看看这东武县城的景象?”
李承乾眼睛一亮,当即点头笑道。
“好,走走也好,正好看看先生治理下的东武县。”
三人相继掀帘下车,沿着大路缓步前行。
只见东武县城门口,飞熊卫将士甲胄鲜明,列队整齐,仔细查验着过往行人的路引,秩序井然,丝毫不见混乱。
不远处,一队飞熊卫正押解着十余名犯人从城外走来,看那些人的衣着打扮与神态举止,分明是昔日作威作福的崔氏族人。
沿途百姓一见,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泥块石子,朝着那群崔氏犯人狠狠砸去,怒骂声此起彼伏。
“这些该死的崔家人!”
“活该有今日下场!这些恶贼就该千刀万剐!”
“打死这些混账!”
石块泥团如同雨点般落向那些崔氏族人。
李承乾见状,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竟不顾身份,快步冲了上去,学着百姓的样子,弯腰捡起一块泥团,朝着崔氏犯人用力扔了过去。
长孙无忌伸手想拦,却已经迟了,看着太子这般不顾储君身份的举动,顿时满脸错愕。
于志宁更是当场傻眼,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身居东宫,举止有度的大唐太子吗?
“这、这、这成何体统!”
于志宁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知晓李承乾性子活泼,不似寻常皇子那般刻板,可这般举动,实在有违储君威仪,传出去必定遭朝臣非议。
便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少年身着常服,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冲到李承乾身后,抬手便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放肆!”
于志宁惊呼一声,以为有人胆敢以下犯上、袭击太子。
当即急匆匆冲上前,想要呵斥阻拦。
可等他看清来人面孔,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满脸震惊:“高阳……”
来人正是温禾。
温禾一见于志宁要喊破自己的身份,顿时脸色一变,心中暗道不好,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被周围百姓听见。
“高阳县伯?刚才是不是有人喊高阳县伯?”
“高阳县伯在哪里?那是咱们的恩人,快让我们见见县伯!”
百姓们一听到“高阳”二字,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停下动作,左顾右盼,眼神热切地四处寻找。
温禾心头一紧,连忙示意袁浪带着飞熊卫将士将自己团团护住,压低声音对李承乾道:“快走,别被百姓围住,先离开这里!”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县衙方向走去,模样竟有几分仓皇逃窜的意味。
李承乾一头雾水,不明白先生为何突然跑得这么急,却也连忙快步跟上。
于志宁仍愣在原地,满脸茫然,直到长孙无忌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连忙紧随其后,一路跟着温禾进了东武县衙。
一路匆匆回到县衙内堂,温禾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竟微微有些冒汗。
一旁仆役见状,连忙端来一碗冰凉的井水。
温禾接过,仰头大口喝下,一碗水下肚,才稍稍平复心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呼……幸好没被认出来,不然今日又别想脱身了。”
袁浪站在一旁,忍不住笑道:“县伯,这是百姓真心爱戴您,才会如此热切。”
温禾白了他一眼,满脸无奈:“可别,我可不想再经历上回那般场面。”
前几日分田结束后,他便上街巡查,结果被百姓认出。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高高抬起,欢呼雀跃,甚至有人要动手扒他的外袍与鞋子,说要拿回去珍藏,日后为他建立生祠日夜祭拜。
若不是袁浪带着飞熊卫将他护出来,他那天恐怕真要被百姓扒得光了。
自那以后,温禾便特意下令,张贴公告,严禁百姓擅自为他修建生祠庙宇。
这些天外出巡查农事、清点田产,他也一直刻意低调,生怕再被百姓围住,脱不开身。
“先生!先生!”
李承乾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追了进来,少年人跑得脸颊泛红,眼神却满是欢喜。
袁浪与在场的飞熊卫将士一见,连忙单膝跪地,齐声行礼:“末将等,参见太子殿下!”
周围的衙役小吏原本还不认识李承乾,一听“太子殿下”四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浑身瑟瑟发抖。
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一脸笑意地跑到温禾面前,语气亲昵:“先生,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温禾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径直问道:“你怎么会来东武?”
李承乾嘿嘿一笑,先是小声道:“是阿耶让我来的,说是……说是来督促先生处理政务。”
温禾闻言,当即抬手作势要敲他的脑袋。
李承乾连忙缩了缩脖子,立刻改口,笑得一脸乖巧:“是阿耶让我来先生身边学习历练。”
“陛下居然舍得放你离开长安?”温禾嗤笑一声,满脸不信。
“放肆!”
一声冷喝从堂外传来,语气威严。
只见长孙无忌与于志宁并肩走入内堂,神色肃穆。
温禾抬眼一看,轻咳一声,换上一副客套笑脸,上前拱手:“哦,这不是长孙尚书与于学士吗?两位明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咳咳,先生。”
李承乾连忙压低声音,悄悄拽了拽温禾的衣袖,小声提醒。
“于志宁如今已是中书侍郎,加封黎阳县公,不是从前的文学馆学士了。”
“哦哦,原来是黎阳县公,失敬失敬。”
温禾顺势对着于志宁一拱手,语气平淡。
于志宁连忙回礼,随即脸色一板,语气严肃。
“高阳县伯,方才在城外,你当众拍打储君,有违礼法,更失君臣之道。储君乃国之储贰,半君之身,岂容臣子随意轻慢?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