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了一句。
“真不进去看看?”
长孙无忌顿时怔住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大脑在飞快地运转。
陛下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心让我进去?
他不禁开始琢磨李世民话里的意思。
看着他这番模样,李世民只觉得可笑。
他叫长孙无忌来,是担心他这个当舅舅的得到消息后会寝食难安,让他来知道太子无事,好心安一些。
可没想到,长孙无忌却想着自己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他在想朕在试探他?
“朕有意让青雀回宫,辅机以为如何?”李世民忽然问道。
长孙无忌脸色顿时一变,诧异地看向李世民。
“陛、陛下不是说太子无事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大半。
“朕让青雀回宫,与高明何干?”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地问道。
“这……”
长孙无忌此刻是一头雾水了。
他不知道该信哪句话,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不过他倒是冷静了下来,干笑了两声,拱了拱手。
“是臣失言了,臣不该多问,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李世民继续问道,目光直视着他,不给他任何躲闪的空间。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让青雀回宫,可好?”
长孙无忌随即没有半分犹豫,向着李世民拱手答道。
“启禀陛下,太子受伤,幸有陛下庇佑,已无大碍,但宫外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此刻让卫王入宫,怕是要引起不必要的非议,还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辅机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看向殿内。
“天色不早了,辅机可要进去看看高明?”
这是李世民第三次询问了。
长孙无忌暗自松了口气。
他在心里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陛下不是真的让他进去看太子,陛下是在试探他。
他对着李世民拱手,语气恭顺而坚定。
“启禀陛下,时辰不早了,宫门怕是要落钥了,臣若是进去,耽误了时辰,反而给宫门守卫添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长安城内流言蜚语已起,臣当出宫,为陛下和殿下堵住那些扰乱民心之言。”
李世民望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也好。”
“那臣告退了。”
长孙无忌躬身退下。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从容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轻快。
他了解李世民,所以他知道太子肯定没事。
如果太子真的伤得很重,陛下不会这么从容。
既然如此,那储君依旧是他外甥,是他的亲外甥。太子的位置稳了,长孙家的地位就稳了。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陛下要问三次是否进去见见太子。
他想了想,觉得陛下是在试探他,若是和太子接触过密,日后怕是要被陛下猜忌。
幸好老夫没有关心则乱啊。
长孙无忌心中开怀,出宫时脚步也不由得轻松了一些。
只是他不知道,李世民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
暮色四合,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
他的目光追随着长孙无忌的背影。
“刚才朕问了他三遍,他都没有进门,甚至没有追问一句高明的伤势。”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温禾打着哈欠从他身后的寝殿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这,也是李世民让他站在那的。
“你说刚才他在想什么?”李世民轻笑了一声,询问道。
温禾摇了摇头,说了声不知道。
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
他不想在李世民面前评价长孙无忌。
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李世民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望向长孙无忌消失的方向。
“他得知高明无事之前,他一定在想青雀。”
温禾依旧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知道,李世民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的长孙辅机不是这样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得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忆。
“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
“他跟着朕出生入死,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后路,那时的长孙辅机,是朕最信任的人。”
温禾不禁笑了一声。
“可当年的长孙无忌,只是秦王帐下的幕僚,而现在的他,是齐国公,吏部尚书,还有个开府仪同三司。”
温禾顿了顿,看着李世民的侧脸。
“而您也不是秦王了,而是大唐的皇帝。”
李世民不禁失笑,睨了温禾一眼。
“那你呢,如今大唐的高阳县伯,你变了吗?”
“我?”温禾嘿嘿一笑,忽然直起身子,挺起胸膛,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天空,开口唱道。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他的调子跑得厉害。
“什么古怪的调子,有辱斯文。”
李世民笑骂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他的嘴角在笑,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在我那个时候很流行的好不好。”
温禾收了声,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还会唱孤勇者,逆战我也会,你要不要欣赏一下?”
“你那些呜呜渣渣的,朕实在欣赏不来。”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可那嫌弃里藏着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今日观音婢受了惊,朕去陪陪她,你今夜便留在东宫吧。”
李世民说完,摇了摇头,随即便摆驾朝着东宫外走去。
温禾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没品味。”
温禾转身回到寝殿内。
几个内侍和宫女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床榻。
一张临时的榻子摆在李承乾的床边。
李承乾坐在床上,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满是愧疚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