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将这段路分为十个区域,每个区域招一个总代理。”
“这个总代理有资格再分出十个名额,交给下一级的承包商。”
众人听到这,都明白了。
温禾这是把招标和他之前做的分销模式结合了。
“另外……”
温禾又加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臣请陛下允准,那些获得招标资格的商人,可以在修建的道路附近修建房屋、开垦田地,甚至是修建城池。”
李世民闻言,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么看?”
房玄龄沉吟了片刻,他朝着温禾看去。
“高阳县伯,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房相请讲。”
“若是那些商人修了路,开了垦,建了城池,吸引了大量的百姓聚集过去该如何是好?”
温禾看向他,笑了笑。
“那便设立府衙,派遣官员前去,无非就是大唐的疆域多了一些县罢了,这样一来,大唐的田地、丁户不也多了吗?”
房玄龄捋着胡子,微微蹙眉。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在温禾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你这是要让百姓分家?”
温禾点了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家里人口太多了,土地不够分,就让一部分人出去,到新的地方去,开垦新的土地,建立新的家园。”
“这样一来,原来的地方不会因为人口太多而土地不足,新的地方也不会因为无人耕种而荒芜,一举两得。”
房玄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我大唐律法规定,父母在世时,子孙擅自分家立户,可杖刑甚至徒刑。”
温禾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是分家,只是让他们家中的人到别的地方去,而且……房相,这条律法,明摆着有问题啊。”
“大唐的田地政策,一个男丁分一百亩田地,女子可分三十亩到六十亩。”
“现在大唐的人口是不多,可以后呢?等到一个地方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却不会增加,朝廷就很难依照人丁授田。”
“最后的结果就是,百姓一户十几口挤在一起,分到的田越来越少,打的粮食也越来越少。”
“家里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不下去了,怎么办?他们只能将田地卖给大户,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卖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失去了田地,就成了佃户,成了流民,成了乞丐,而那些大户则趁机兼并土地,且兼并得越多。”
温禾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可以说从汉朝开始,每一次人口大爆发后,便会迎来一次极其剧烈的土地兼并。
紧接着便是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
然后,便是乱世来临。
等到有人安定天下后,人口已经锐减,十室九空。
然后新朝制定新的土地政策,分田分地,百姓安居乐业。
紧接着新朝迎来盛世,百姓休养生息。
几十年后,人口大爆发,土地兼并又开始了。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这就是历史的规律,谁也改不了。
殿内安静了。
李世民听着,眉头紧锁得更深了。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殿内的众人都不禁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土地兼并的危害,只是从来没有人像温禾这样,把这个问题说得这么透彻。
从汉朝到魏晋,从魏晋到南北朝,从南北朝到隋朝,每一次改朝换代,背后都有土地兼并的影子。
隋朝为什么亡?
不是因为杨广修大运河,不是因为杨广征高句丽,是因为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百姓没地种,没饭吃,不造反等什么?
只不过天下大乱后,那些造反的农民被世家打败了而已。
特别是房玄龄、长孙无忌,还有李世民,他们知道温禾来自未来的身份,便更加觉得温禾所说的很有可能就是未来大唐将要面临的情况。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均田制的崩坏,导致了土地兼并的加剧。
土地兼并的加剧,导致了财政收入的减少。财政收入的减少,导致了府兵制的瓦解。
府兵制的瓦解,导致了募兵制的兴起。
募兵制的兴起,导致了藩镇割据。
藩镇割据导致了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又导致了盛唐的终结。
从贞观之治到安史之乱,不过一百多年。
而到后面,所谓的开元盛世,那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罢了。
富的人富得流油,穷的人穷得吃土。
朝堂上歌舞升平,朝堂下饿殍遍野。
“那若是修路,可能解决此事?”长孙无忌问道。
温禾摇了摇头。
“不能,但是能暂缓,让关中的百姓都到西北、西南去,开发建设。”
“修路的同时开垦土地,开垦土地的同时修建城池,修建城池的同时发展商业。”
“商业发展起来了,百姓就有活干了,百姓有活干了,就有钱花了,有钱花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造反?”
“而且……新稻种虽然不耐寒,不能种在西北,但可以种别的啊,比如小麦,大豆,还有高粱和粟米。”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几分。
“另外,有了这条驰道,大唐未来便能借此更好地经略西域。”
“西域有广阔的天地,有丰饶的土地,有数不尽的财富,要想拿到这些财富,必须先有一条路,所以要想解决土地兼并,就必须让百姓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获得更多的土地,才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西北等地之所以贫瘠,很大的原因就是人烟稀少,商贸稀少。”
“你们别看很多西域商人从那边过来,可他们的目的地是长安,沿途根本不会停下。”
“为什么?因为沿途没有可以交易的市集,所以,必须迁徙人口过去。”
“但强制迁徙,肯定没有人愿意,所以要给他们看到一条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路。”
温禾说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也没有人给他端一杯水来。
李世民看了一眼江升,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
江升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陛下是在看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眨了又眨。
李世民无语,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上杯茶。”
江升纳闷,心说陛下面前就有茶啊。
“给高阳县伯上杯茶。”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江升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垂下头,脸都红了。
他快步走到旁边的茶炉前,提起铜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温禾面前。
“高阳县伯,请用茶。”
温禾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还特意吧唧了几下嘴。
李世民随即看向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沉吟了片刻,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高阳县伯所言,确有道理。”
“从长安到河州,修一条驰道,不仅可以加强朝廷对陇右的控制,还可以促进商贸往来,带动沿途发展,好处很多,老夫不否认。”
“但是……若是修路的时间短了,怕是高阳县伯所言的那些好处,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房玄龄的意思是,温禾说的那些是建立在百姓有长久收益的基础上。
但修路这件事情时间并不长,你温禾又怎么确定那些百姓会自愿留下来。
温禾接过江升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这个没什么问题。我计划用十年的时间,修建这条路。”
“十年,足够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