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还有山东士族,江南世家……
那些人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一定会像看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涌上来。
到时候各家争抢,各显神通。
谁能在温禾面前说得上话,谁就能分到最大的一块肉。
果然第二日,这个消息便在长安城内不胫而走。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的时间,整座长安城都知道了。
不过这本就在温禾的意料之内。
准确地说,这个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所以他并不在意。
消息传得越快,对他越有利。
知道的人越多,参与的人越多,竞争就越激烈。
竞争越激烈,朝廷就越占便宜。
而就在这个消息传遍长安之时,冬试的殿试即将开始了。
地点就在大兴宫的太极殿内,李世民亲自主持。
这本来就是一个大消息。
可惜和修建那条大路比起来,好像又小了一些。
其实殿试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还有五日。
可现在,李世民决定提前了。
这便传出了一个讯号。
这一批冬试学子,入仕之后,所行之事定然和修建驰道有关。
这批冬试学子学的是新学,正是修路需要的人才。
李世民提前殿试,便是打算提前让他们入仕,为的就是让他们参与到修路这件事中来。
可别小看了这修路。
这可是政绩。
修一条一千三百多里的路,沿途修建工坊、市集、城池,带动沿途发展,促进商贸往来,巩固边疆防务。
这样的政绩意味着,这些人是皇帝亲自为他们铺路。
日后这些人便是大唐的中流砥柱。
可谓是羡煞众人了。
长安城一座酒肆内。
此刻酒肆二楼的雅间内,崔敦礼和荀珏对坐在一张棋盘前。
崔敦礼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又落在荀珏脸上。
过了一会他才终于落子了。
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是博陵崔氏的机会。”
荀珏紧接着落了一子,黑子贴着白子的边,紧咬不放。
他抬起头,看着崔敦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是五姓六望的一次机会。”
闻言,崔敦礼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中有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五姓六望……如今连你也这么说了。”
这才半年多的时间,大家就适应了。
清河崔氏没了,五姓七望变成了五姓六望,好像从来就没有过清河崔氏似的。
世人的适应速度,真快啊。
荀珏沉默了片刻。
“曹魏之时,我颍川荀氏比之清河崔氏名望更盛,若非当年永嘉之乱与南渡断根,天下士族誉满天下者,何止五姓。”
荀氏兴于汉末,盛于曹魏,荀彧、荀攸、荀顗、荀勖,哪一个不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可衣冠南渡之后,荀氏在江南失去了根基,一蹶不振。
到了唐朝,荀氏已经没落到连一个四品官都出不起了。
荀珏眼中泛着热,那热度不是愤怒,是不甘。
在崔敦礼落下一子后,他紧接着落了一子,动作很快,像是在发泄什么。
崔敦礼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能够感受到荀珏话语中的野心和不甘。
说起来,当年荀氏兴盛的时候,博陵崔氏不过只是博陵郡一个二流家族罢了。
荀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时候,博陵崔氏还在博陵郡种地。
到了北朝之时,博陵崔氏才开始崛起。
而那时的颍川荀氏因为衣冠南渡,在江南失去根基后,便彻底没落了。
说起来,也不禁让人感到唏嘘。
风水轮流转,谁也说不准明天轮到谁。
“子璋意欲何为?”崔敦礼落子问道。
荀珏紧随着落子,语气笃定。
“新学、冬试、太子,以及这条长达一千三百多里的路。”
崔敦礼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白子和黑子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荀珏脸上,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荀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已经听出来了。
荀珏的意思便是,日后颍川荀氏的子弟将会学新学,参加冬试,并且彻底为太子站位。
还有他们将参加未来这条一千三百多里路的投标。
荀珏这是在赌。
崔敦礼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子璋不怨恨他了?”他轻笑了一声,说道。
当初荀珏和温禾初次交手便一败涂地,还因为被范彪借故羞辱为“狗王”,这个名号早就在长安城内传开了。
对于像荀珏这样的人,就是一种羞辱,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他恨温禾,恨得要死。
他不信荀珏能放下。
“恨。”荀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眼中有火,有恨,有不甘。
可那火烧了片刻,便熄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恢复了平静。
“但一人之辱,与家族兴盛相比,无关紧要。”
“荀氏能借此机会重新站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在下并非投奔他。”
荀珏的意思是想借着温禾起势,但并非投靠过去。
崔敦礼笑着摇了摇头。
“与虎谋皮啊。”
“自古以来,得势者无不是与虎谋皮。”荀珏的语气很平静。
崔敦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荀珏,眼眸微微沉了沉。
他在想这个人,变了。
从前的荀珏,眼高手低,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可现在的荀珏,务实、冷静、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种变化,不知道是好是坏。
只见荀珏向着他叉手行礼,语气郑重。
“安上兄,半月之后在下便要去工部任职了,虞部员外郎。”
虞部,工部的四司之一,掌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供顿等事。
修路的事便是归虞部管。
荀珏去虞部,明摆着就是要参与到修路这件事中来。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崔敦礼将手中的棋子收回到棋奁中。
“这局棋,怕是下不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
局势还在胶着,胜负未分。
可他没有心思再下了。
荀珏闻言,神色有些落寞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崔敦礼行了一礼。
“下官告退。”
他没有去看那盘还没下完的棋。
他也明白,崔敦礼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从此之后,他们二人便是不同道了。
荀珏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崔敦礼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下大势啊。”
他其实明白,为什么荀珏有这样的变化。
春闱的举荐制度,士族门阀可以死死地压制住下层的士族。
你学问再好,本事再大,没有门阀的举荐,你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可冬试不一样,不要举荐、不问出身、不看门第。
只要你有本事,就能考。
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
天下的人,被重新拉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是温禾的手笔,也是陛下的心意。
他们要让寒门子弟有出路,要让士族门阀不再垄断仕途。
荀珏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等了。
不久后,厢房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崔敦礼整了整衣冠,坐直了身体。
来人是一个小厮,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崔敦礼面前。
“启禀郎君,主家来信,拜访高阳县府。”
崔敦礼顿时蹙起眉头,接过信来。
听着小厮的话,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啊,司马公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博陵崔氏,也不能免俗。”
他明白这是族中也想掺和修路之事。
博陵崔氏在河北道经营了几百年。
他们想要从修路这件事中分一杯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赚一笔,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
崔敦礼无奈地叹了口气,连信也没看,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街道人来人往,神色不由地沉了沉。
过了许久,他才吐出八个字。
“养虎为患,与虎谋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