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这竖子,怎的如此办事?太不严谨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满。
“题目就这么写在劄子上,连个封皮都没有?这要是路上被人偷看了怎么办?”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没有接话。
李世民翻开内容,只扫了几眼,顿时有些错愕。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他心里想着……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玩意?
除了算学那几题,其余的他怎么都看不懂?
难怪温禾那竖子这么自信满满。
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然后他正了正色,将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换上严肃的表情。
“嗯,朝中要说懂得新学的,也只有温禾了,这考题既然是他出的,便没有什么问题。送到马周那里,让他们按照温禾的意思,印刷考卷吧。”
他将劄子递给了江升。
江升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应了一声。
“对了,那竖子人呢?既然是送考题,他怎么没来?朕还想问问他,这些题目都是什么意思,朕看了半天,一道都不会做。”李世民问道。
江升正要走,闻言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回道。
“启禀陛下,高阳县伯今日告假了,说是要去温家庄插秧了。”
李世民顿时蹙眉,语气中满是不满。
“藉田礼都还没开始,他插哪门子秧?朕这个皇帝还没去耕田,他一个县伯倒先去了?朕看他就是故意找借口去偷懒。”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随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不满散去,望着房玄龄说道。
“说到耤田礼,朕想起一件事情。”
“如今太子伤势还未痊愈,不能参加耤田礼,朕思来想去觉得让温禾代太子牵牛,朕观耕时,也由温禾代太子行五推礼。”
“这……”房玄龄有些犹豫。
藉田礼,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重要礼仪。
皇帝亲耕,太子牵牛,这是象征皇权传承的重要仪式。
太子牵牛,代表的是储君的身份。
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站的。
即便太子受伤了,不能亲自参加,也该选一个皇子来代替。
比如卫王李泰,他是嫡次子,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
可陛下选的不是李泰,是温禾。
一个臣子,代替太子牵牛,这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事。
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法。
“陛下,此举不合礼法,请陛下三思。”长孙无忌当即反对道。
他说完便又试探性地询问道:“不如让卫王代劳吧,卫王是太子胞弟,血脉相连,由他代劳,名正言顺,也不会惹人非议。”
李世民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朝着长孙无忌望去。
那目光让长孙无忌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长孙无忌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认罪:“臣失言。臣不该妄议储君之事,臣有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看不出喜怒。
“温禾乃是太子实际上的老师,由他代劳,并无不可。”
“至于青雀……他年纪太小了,不合适。”
这话到底是在说李泰年纪太小,还是说他不合适代替李承乾,便要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自己去猜测了。
随即李世民便说:“此事便这般定下了,辅机和玄龄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臣告退。”
二人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等他们走后,李世民脸上顿时沉了下来。
两仪殿内空荡荡的,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一会,去而复还的江升回来,手里捧着那卷已经送到礼部的劄子。
他走进殿内,看到李世民脸色不好,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许多。
陛下这是又恼怒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变了脸?
“太子在做什么?”李世民突然问道。
江升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
“启禀陛下,这个时辰,太子应该在东宫读书。”
“告诉光禄寺,午膳朕和皇后去显德殿和太子用膳。”
李世民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升闻言,连忙应了下来。
父母去儿子那一起吃饭。
若是在寻常人家,这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可这是在皇家,在皇家就没有小事。
皇帝去太子宫中用膳,尤其是这个消息还被特意传出来后,那意思就有些不同了。
不少人都在说,这是陛下为太子撑腰。
太子坠马受伤,朝中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太子伤势太重,以后怕是要瘸了。
有的说陛下对太子不满,要换储君。
而李世民只是去东宫吃了一顿饭。
这顿饭,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之前不少人都觉得太子腿不好了,陛下是要换储君,陛下今日这么做,便是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温家庄的田野间,李道宗穿着一件粗布短打,就这么随意地和温禾坐在田埂上。
他的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
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插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起来像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温禾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秧苗。
他听到李道宗的话,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父亲和儿子吃顿饭而已,你们过度解读了,陛下可能是想看看太子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过度解读?”李道宗睨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本王可是听说,太子受伤的时候,你还亲自下令杖毙了一个乐童,你那会儿可不是这个态度。”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道宗继续说道。
“本王在朝中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以为陛下吃顿饭,真的只是吃顿饭?这是帝王之术。”
他觉得温禾就是故作轻松。
温禾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地里插秧的李恪和李泰。
“你觉得,那些人如今能够靠近他们二人吗?”
李道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久后他收回目光,无奈地说道。
“小娃娃啊,你也别太乐观,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他们年纪小听你的话,可等他们长大了呢?那些人若是不能插手进太子身边,便一定会想尽办法靠近其他人。”
其他人是谁,李道宗没有明说。
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指的就是李泰和李恪。
一个是嫡次子,有长孙家做后盾,有长孙皇后做靠山。
另一个,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母族。
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都有足够的资本和太子争一争。
至于其他皇子,年纪太小了。
最大的不过五六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他们现在没有威胁,可等他们长大了呢?
谁也说不准。
“有我在。”
温禾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在他看来,无论是李泰还是李恪,他们拥有的机会都和其他人一样。
大唐未来想要平稳,那就必须让嫡长子继位。
所以他不会给其他人一点机会。
李道宗看着温禾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几年前,温禾刚来长安的时候,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娃娃,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一群大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可如今,他已经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
李道宗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
“本王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温禾问道。
“之前韦氏找上本王,让本王来探探你的口风。”
李道宗笑了笑,那笑容中有几分狡黠。
“李承盛什么时候成婚?”温禾问道。
这韦氏都这么直接找上李道宗了,看来他们联姻的事情应该是定下了。
要不是定下了,韦氏也不会让李道宗来当说客。
“明年仲秋左右吧。”
李道宗随口说道,然后话锋一转。
“你别转移话头,那韦氏的人就是冲着岐州那件事来的,他们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开那个什么招标会?”
温禾笑着望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
“只是韦氏想?”
李道宗摸着八字胡,掩饰着讪讪,笑着说道。
“当然不止韦氏,本王也想凑个热闹。”
“三日后,让他们到我府上吧。”温禾说道。
“另外,你帮我传个口风。”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这一次虽说是看谁的报价低,但是我更看重的是他们对民夫的待遇,若是他们为了压低成本,而苛待招来的民夫,那我可不答应。”
这一次的招标,其实没什么难度。
方案都是工部出的。
材料也都是工部准备的。
商人要做的,就是按照工部的方案把路修好。
其实朝中咬咬牙,自己就能够完全承包。
但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这一次招标,一来是给各个势力分蛋糕。
二来便是为了人力。
若是单单让朝廷去招募人手,其中的工作量太大。
要招几十万人,吃穿住行都要安排。
交给商人去做,朝廷只要监督就行了。
第三是为了责任划分。
出了事,直接找负责人。
要说古代和后世相比,最大的好处便是……在这个时代的人,跑不掉。
谁敢搞豆腐渣工程,李世民就会将他的九族都弄成豆腐渣。
温禾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李道宗问道。
“没什么。”
温禾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这世道挺好的,做了坏事跑不掉。”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只觉得温禾又不知道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