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背着他,小心点,别摔了他。”
那玄甲卫应了一声,走上前来,蹲下身子。
小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温禾,温禾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那玄甲卫的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那里不敢动。
“你指路,他走。”
“好!”小孩的声音大了几分,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
他回头看了看温禾,又看了看那个玄甲卫,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你想说什么?”温禾问。
“你们……你们是来送吃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阿娘睡着了,阿耶说,等有了吃的,她就会醒。”
温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是,我们是来送吃的。”
小孩欢喜不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快点快点!往那边走!”
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他想了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拽温禾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手不干净,他怕弄脏了贵人的衣服。
阿耶说过,贵人最讨厌脏东西,你要是弄脏了他们的衣服,他们会打你的。
温禾却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走吧。带路。”
那玄甲卫的腰弯得更低了,小孩的背上还多了一条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生怕他颠着。
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了一处庄子。
庄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小丘之间,被一片稀疏的树林半遮半掩着。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几间矮矮的土房,屋顶上长满了荒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栅栏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倒了,用几根木棍撑着。
门口的泥路上长满了野草,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庄子内空空如也。
安静得像是坟墓。
可空气中,隐隐约约地飘着一股臭味。
那股味道从庄子的方向飘过来,在风中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玄甲卫的人当即警觉起来。
几个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
为首的校尉策马来到温禾和李承乾面前,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殿下,县伯,还是先止步吧,末将带人先过去探探。”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上过战场的人都很清楚这是什么味道。
温禾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李承乾,李承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县伯,末将去去就回。”
那校尉拱了拱手,点了几个玄甲卫,策马朝着庄子的方向奔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庄子的入口处。
外面安静了下来。
那小孩趴在玄甲卫的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了。
“小郎君,怎么不走了?我阿耶阿娘就在前面呢,走几步就到了,不远了,拐个弯就是。”
他有些着急的说道。
温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手掌落在小孩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你阿耶阿娘睡着了,我们不去吵他们,好不好?”
小孩歪着脑袋想了想。
他觉得这个小郎君说得好像有道理。
“好。”
玄甲卫背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小郎君的脸色好像很不好,连那个一直笑眯眯的小郎君也不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走了。
明明前面就是阿耶阿娘住的地方了,走几步就到了。
可他不敢问,他怕问多了,小郎君就不给他吃的了。
不久后,那个校尉回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温禾,犹豫了片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他知道该向谁禀报。
按理说应该先向太子禀报。
可太子年纪小,这种场面,他怕太子受不住。
所以……
他策马来到温禾面前,翻身下马,走近了几步,压着声音说。
“县伯,里面……末将带人查过了,只有十几个活口,都在最后面的几间屋子里,多是孩子。”
“这个庄子,原本有多少人?”温禾转头看向被架着的刘阿里,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刘阿里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抖得更厉害了。
“一……一百多……一百一十七口。”
他看着温禾,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县伯,他们都是贱籍,是贱籍啊……还有奴籍的……不是人。”
“嗯嗯,我们不是人。”
那小孩在玄甲卫的背上,忽然开口了。
“阿耶说,我们是畜生,比牛马还不如,牛马还能卖钱,阿耶还说,那些大官说了,奴籍的不能算是人,死了就死了,跟死了一条狗差不多。”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温禾,又看了看那个满脸是血的刘阿里,忽然笑了,笑得格外天真。
温禾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
李承乾更是紧握着双拳,双眼泛红,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这就是那些百官口中的盛世?!
“这是第一次?”温禾转头看向那刘阿里。
刘阿里不敢隐瞒,连忙说道,声音又急又快。
“每年都是……从前隋开始就是这样了。”
“县伯,小人也是被逼的,小人不想的,每年籍田礼之前,司农寺都会来人,让我们把庄子里的贱籍和奴籍的都关起来,不能让他们冲撞了陛下。”
“要是被陛下看到了,我们都要掉脑袋……”
从前隋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还只是禁苑其中一个农庄。
都说禁苑内的农物是长得最好的,年年丰收。
是全大唐最好的土地。
温禾忽然感觉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搅动。
他弯下腰,扶住旁边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李承乾不禁担心。
“先生……”
“我没事。”
温禾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就是有点恶心。没事。”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玄甲卫说。
“去请陛下过来。”
“县伯,这……”那玄甲卫有些犹豫。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面,陛下怎能够踏足?
“我让你去请陛下过来!”温禾瞪圆了双眼,冲着那玄甲卫吼道。
那玄甲卫顿时一怔,吓得连忙拱手,转身就跑。
那刘阿里闻言,吓得已经快魂飞魄散了。
陛下要来了!
陛下要来了!
不,不!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县伯……县伯……这真的和小人无关啊……”
他忽然哭喊起来,声音嘶哑,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小人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是司农寺的人说……这是长孙寺卿的命令……若是小人不这么做,小人小命也没了!”
“长孙寺卿?”
温禾的眉头顿时紧锁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刘阿里身上。
他转头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是太子,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他应该都知道。
何况姓长孙的,肯定就是他的母族,是长孙家的人。
李承乾在刚才听到这个事情牵扯到司农寺的时候,他便知道了。
他知道那个名字。
他望着温禾,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孙无傲,阿娘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