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最后一句话在给范阳卢氏的信中并没有写。
毕竟是和别人要钱的,总不好再抽别人一嘴巴吧。
温禾觉得自己还是很懂礼貌的。
他把信折好,封好,递给一旁的飞熊卫:“送去长安,八百里加急。”
飞熊卫应了一声,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温禾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工期。
郿县到虢县这一段,按照现在的进度,大约需要两个月。
等钱到了,人力到位,材料到位,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厨房里柳小娘应该又在煮什么好吃的了,他打算去蹭一碗。
几日后,范阳卢氏府邸。
长安城西北角,范阳卢氏的府邸坐落在一处安静的坊巷里。
正堂内,卢彦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温禾从虢县发来的,飞熊卫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他已经看完了,正把信纸折好,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正堂里还坐着六七个人,都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族老。
卢彦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高阳县伯来信,岐州工程即将重新开工。”
他话音落下,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开口了,他的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叔父,这会不会是温禾的奸计?他当初跟卢渊不和,咱们卢氏跟他可没什么交情,他如今突然来信催促,莫不是设了什么圈套?”
旁边一个留着长须的老者也点了点头:“是啊,卢渊虽然已经伏法,可温禾此人睚眦必报,他会不会借着工程的事,故意刁难咱们?”
又一个人说:“而且那投标之事,是卢渊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如今卢渊已经不在了,这投标还算数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都带着顾虑。
卢彦卿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摇了摇头,开口了:“你们多虑了,这投标中的是我范阳卢氏,不是他卢渊。”
“既然当初中标的文书上写的是范阳卢氏,那他就会认范阳卢氏,你们不要把高阳县伯想得那么不堪,老夫以为他不是睚眦必报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老夫了解过温禾此人,他虽然行事狠辣,可并非公私不分之人,他若是要对付我范阳卢氏,不会用这种手段。”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想把温禾想得不堪。
而是这些年他们这些士族在温禾手上就没有讨好过。
有人还想说什么,卢彦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此事不必再议。”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卢彦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行瑫被流放十一年了吧?”
正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族老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可茶盏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接话。
卢行瑫,卢彦卿的长子。
武德三年,范阳大旱,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
卢行瑫时任范阳县令,求家中出粮赈灾,可族中长辈没有答应。
他去州府请愿,求朝廷拨粮,可州府的人说“这事不归我们管”。
他走投无路,上书弹劾那些贪官污吏和当地豪绅,可那些人在朝中有人,一封奏疏上去,卢行瑫反而被污蔑“煽动民乱”,被流放岭南。
那年他才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从范阳县令变成流放犯,被押解着走上南下的路。
十一年了。
卢行瑫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
他在岭南待了整整十一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在荒蛮之地度日的中年人。
正堂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试图缓和气氛,干笑了一声:“这都是陈年往事了,叔父也不必太过伤怀,行瑫如今也还好……何况您膝下还有三位……”
卢彦卿看了那人一眼。
那目光不算重,可那人被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行瑫十五岁中明经科,十七岁任范阳县令。”
卢彦卿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即便比不上如今的高阳县伯,在同辈之中也算是佼佼者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今范阳卢氏的同辈,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长子的。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卢彦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如今虢县县令至县尉皆空缺,老夫想为行瑫请官。”
他的目光从那些族老身上缓缓扫过:“诸位以为如何?”
那些族老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有人想说什么,可卢彦卿已经抢先开口了:“若是不允,那老夫这族长之职便退位让贤,老夫回范阳老家,将行瑫夫妻接回来,含饴弄孙,也乐得清闲。”
他的话说到最后,语气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正堂里那些族老顿时坐不住了。
有人连忙开口:“叔父这是说的哪里话!行瑫的事,我们自然是要管的!”
又有人说:“对对对,行瑫受了十一年苦,也该回来了,我这就回去写信,联名举荐!”
“我也举荐!”
“行瑫当年在范阳县政绩卓著,如今回来,正好为朝廷效力!”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态度比刚才热情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们都知道,如今范阳卢氏全靠卢彦卿撑着。
卢彦卿虽然名义上只是族长,没有官职在身,可他是卢氏的主心骨,是卢氏的门面。
他一走,范阳卢氏不出五年必然开始衰败。
现在的范阳卢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卢彦卿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既然如此,驰道之事便也一同交由他吧。”
那些族老连连说好。
就在范阳卢氏做出决定之后,长安城内之前中标的几家也都陆续做出了决断。
太原王氏、京兆韦氏、弘农杨氏……这些家族都派出了人手,带着钱粮和工匠,朝岐州的方向赶去。
不过最先离开长安的,是颍川荀氏。
荀珏的弟弟荀月,自从上次投标之后,就一直在长安等着消息。
温禾的信一到,他二话不说,立刻收拾行装,带着人和钱粮出发了。
毕竟当初定下的从郿县到虢县的一段道路,就是由他们荀氏负责的。
荀月走得很急,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管事和一批账房。
他的意思是,自己先到虢县,把人员安置好,把民夫招聘好,等后续的工匠和材料到了,就可以直接开工。
荀珏已经先一步到了虢县,有他在那边接应,荀月很放心。
当温禾写信通知各家的时候,荀月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
几日后,荀月到了虢县。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是亮的。
他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工地,找到荀珏。
荀珏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他便开始招民夫。
颍川荀氏在长安并没有什么产业,他们能拿出手的,就是信誉。
荀月记得兄长说过,这一次来岐州,不仅仅是来修路的,更是来给荀氏挣名声的。
所以他们不能像其他家族那样精打细算,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荀月的做法很简单。
每个被招募的民夫,都先发放半个月的米粮,外加两斤猪肉。
这个条件一传开,虢县周围的民夫几乎都涌了过来。
工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上千人,比温禾预想的还要多。
那些民夫拿着米粮和猪肉,脸上都带着笑,干活也比以前卖力了许多。
温禾知道这件事后,特意带着李承乾去了一趟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