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明明喜欢被人关心,偏要摆出一副不需要的姿态。
她端起汤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温柔、李丽质和温宁也听说了温禾来信的事,三个小丫头立刻凑了过来。
李丽质最先开口,脸上带着几分炫耀的神色。
“阿禾也给我来信了,写了好多好多!”
温柔不甘示弱,跟着说道:“阿兄说了好多岐州好玩的事情!他说那边有一条大河,叫雍水河,河边有好大一片空地,以后要在那里建工坊,还说等以后带我去看!”
温宁的声音小一些,可她也鼓起勇气开口了,小手攥着衣角,认真地说:“阿兄也给我写信了。”
三个小丫头说完,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长孙无垢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她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好好好,你们都有信,就吾没有。看来吾是没人心疼的。”
三个小丫头愣了一下。
李丽质最先反应过来,她看了看长孙无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等给阿禾回信的时候,一定要提醒他记得也给阿娘写一封。
温柔也眨了眨眼睛,连忙摆出姿态来说:“阿兄不给皇后写信,小柔写,嘻嘻,小柔每天都给皇后殿下写。”
长孙无垢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笑的花枝乱颤。
“那可说好咯。”
温柔很是认真的点着头。
“皇后对我们这么好,阿兄该问候皇后的。”
小丫头其实心里明白,这只是皇后的一句玩笑话。
但是她也当真了。
阿兄给陛下做事不容易,她要为阿兄分担才是。
……
不久后,虢县。
温禾收到了李丽质的回信。信纸上是小丫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字的笔画还写得不太稳当,可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温禾在信里看到了不少琐事。
长安的天热了,宫里的荷花开了,温柔又学会了一道新点心,温宁最近在跟着她描红,母后前几日还念叨说不知道阿兄们在岐州吃得好不好。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阿娘说她没有收到信,阿禾你要记得给阿娘也写一封呀。还有,阿娘的身体比去年好了一些,孙道长说再调养两年就能好全了。”
温禾看着这行字,不禁愣了一下。
他一个外臣给皇后写信,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那张信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按照礼制,外臣不得与后宫有私下书信往来,这规矩他是知道的。
可李丽质是他的未婚妻,长孙无垢是他未来的岳母,这层关系又确实跟寻常的外臣不一样。
小丫头说得对,确实该写一封。
他放下信纸,拿起笔,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琢磨了半天措辞。
写得太正式了,显得生分。
写得太随意了,又失了分寸。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就写几句问候的话,说说李承乾和六小只的近况,再提一提自己在岐州的见闻,既不刻意也不冷淡。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什么时候顾虑变得这么多了呢?
记得第一次见长孙无垢的时候,还敢叫她姐姐来着。
现在……
难道自己已经被大唐人同化了?
这太可怕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起头,外头齐三走了进来,叉手行礼:“小郎君,新任县令和县丞到了,正在正堂候着。”
温禾长长的“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既然这个地方的主人来了,该去迎接一下。”
他之前倒是听说朝廷会安排新县令和县丞来虢县,只是不知道李二给他安排了谁。
他跟着齐三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青年,一个中年人。
那个青年穿着一件簇新的青色官袍,生得眉清目秀,坐姿端正,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一看到温禾走进来,立刻就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和紧张,快步上前,叉手行礼:“下官苏贤,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苏贤,李承乾未来的小舅子,武功苏氏苏亶的侄子。
当初在新丰的时候,苏贤不知道温禾和李世民的身份,还把他们当做普通的幕僚了。
后来长孙无忌去新丰接李世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二人身份不简单,可那时候他还没把温禾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他去了长安,见了李世民,才知道面前这位是皇帝。
而之前那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竟然是太子之师、高阳县伯,可把他吓得不轻。
温禾笑着调侃道:“苏县令好久不见,怎的一来就和小民行礼啊?”
苏贤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连忙道:“高阳县伯莫要调笑下官了……”
温禾笑了两声,没有再逗他,目光转向站在苏贤身后的那个中年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手掌粗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不像是一个士族出身的官员,倒更像是一个在田地里操劳了半辈子的老农。
温禾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看向温禾,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那中年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而沉稳:“范阳卢氏卢行瑫,见过高阳县伯。”
范阳卢氏的人?
温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有些意外。
范阳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子弟们大多养尊处优,面白手嫩,可眼前这个人,跟他想象中的“范阳卢氏子弟”完全不一样。
苏贤在旁边笑着说:“高阳县伯,子沐兄这些年在岭南,对耕种水稻之事颇有心得。他听说县伯你研发的新稻种,对你神往已久。”
温禾听着,不禁来了兴趣。
岭南那地方气候湿热,确实适合种水稻。
不过温禾心里也有些疑惑。
一个范阳卢氏的子弟,怎么会在岭南待那么多年?
卢行瑫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开口了。
他的语气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早年因一些事被流放岭南,待了十一年,今年才得以复官,这些年没什么别的,就是学会了种地。”
他说得简单,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
温禾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卢行瑫,卢彦卿的儿子。
他刚才没有特别注意,直到听说卢行瑫被贬到岭南,才从脑海中翻出这段记忆来。
卢行瑫在历史上不算出名,可他有个儿子,是后来的禅宗南宗创始人,佛教史上称为禅宗六祖的慧能法师。
温禾记得慧能是638年出生的,从小丧父,靠卖柴养母度日。
后来到蕲州黄梅东山寺做杂役,有一日他看到弘忍大师的大弟子神秀在寺院廊壁上题写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弘忍看后认为这首偈子虽然有一定修行道理,但尚未触及佛法真谛,便让神秀重新思考。
神秀苦思多日未能再作新偈。
此时在寺院做杂役的惠能针对神秀的修行观,提出自己的见解,也就是后来著名的那句悟道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也因为这句话,他得受禅宗衣钵,成为六祖。
温禾暗中打量了卢行瑫一番。
现在卢行瑫官复原职,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儿子就不用出家了?
看来这世上要少一位得道高僧了……
罪过罪过。
不过温禾转念一想,出什么家,四大皆空有什么好的?
还不如做个衙内,有爹有娘有饭吃,比当和尚强多了。
卢行瑫注意到温禾的目光,不明所以。
他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他以为温禾是因为他出身范阳卢氏而有什么不满,便主动解释道:“某早年离家,如今既然又复官身,自然是为朝廷、为百姓,还望县伯莫要介怀。”
温禾回过神来,笑了笑,摆了摆手:“刚才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正好二位来了,那虢县的事就可以交付两位了。”
闻言,卢行瑫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来之前他父亲就给他写过信,告知他之前长安发生的事情。
特别是听说温禾年纪才十五,心里便有些担心。
但目前来看,这位高阳县伯,倒是没有他想象的年轻气盛。
待人接物都十分的谦逊。
温禾和他们寒暄了一番后,便说起了正事。
“过段时间从郿县开始的一段驰道就要修好了,二位与我一起去观看如何?”
苏贤和卢行瑫闻言,都欣然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