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会在这个时候开战,大前年打突厥,去年征辽东,朝中也好、民间也好,都该喘口气了。”
李道宗点了点头:“这倒是。”
“可打仗和练兵是两回事。”
温禾转过身来,看着李道宗,目光平静。
“如果明日开始,长安城内的府兵开始集结操练,备甲、备马、备粮,声势做大一些。”
李道宗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一拍大腿站起来的。
“你这主意不错啊!不动刀兵,就在长安城里练练兵,虚张声势。”
他走到温禾面前,伸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
“小娃娃,还是你心肠毒辣。”
温禾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嘴角那抹笑意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着李道宗那张笑得春光灿烂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如果不会说话,其实可以闭嘴的。”
李道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李道宗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本王不说了,不说了。”
他笑的轻松,像是方才堵在胸口的那团火已经被温禾这番话化开了。
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这主意确实好用,本王这就入宫请旨,让陛下下旨操练。”
温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到窗外那片雪地上,神色平静,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道宗又喝了几口茶,觉得心里舒坦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本王就先走了,大冷天的,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他说着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着温禾挤了挤眼睛:“你要不要一起去见陛下?”
温禾端起茶盏,看了他一眼:“不去,我要回家睡觉。”
李道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道宗出了鸿胪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大兴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在玄武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禁卫,大步朝内宫走去。
一路经过两仪殿外的廊道,风从廊柱之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他步子没有丝毫放慢,径直来到了立政殿外。
江升正站在殿门口,远远看到李道宗大步流星地走来,连忙迎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任城王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疏,奴婢这就去禀报。”
李道宗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等着。
他伸手掸了掸肩头落下的雪末,又整了整衣襟。
不多时,江升从殿内出来了,侧身引路:“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李道宗迈步跨过门槛,殿内的暖意裹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道宗脸上扫了一圈,放下手中的奏疏。
“任城王来得倒快。环王那边如何了?”
李道宗走到殿中央,叉手行礼,直起身来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陛下,环王使节阿普舍,桀骜不驯,臣与高阳县伯今日在鸿胪寺与他商谈军械之事,臣提出以租借港口交换军械,他便当场翻脸,说大唐这是在羞辱环王,国土一寸不容染指,说罢便拂袖而去。”
他说到“拂袖而去”四个字时,语气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
即便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再提起来,那口气还是不顺。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手中的朱笔搁在了笔架上,动作不重,可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沉了几分。
“租借港口之事,是朕允准的,环王不答应也就罢了,朕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港口动兵,可他当面拂袖而去,这是没把大唐放在眼里。”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那就是环王对大唐不敬。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李道宗身上:“温禾怎么说?”
李道宗等的就是这一句。
“陛下,高阳县伯的意思是,不妨集结府兵,在长安城外大操练一番,不必出兵,只做声势,让那阿普舍亲眼看看我大唐兵马的威风。”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道宗站在下面,等着李世民的回应。
过了几息,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江升。”
江升连忙从殿侧快步走上前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去请李靖、长孙无忌、秦琼、尉迟恭、程知节、段志玄入宫觐见,即刻。”
江升应了一声,不敢多问,转身快步出了立政殿。
李道宗站在原地,心头微微一凛。
他的左领军卫,加上秦琼的左武卫、尉迟恭的左武侯卫、程知节的右武卫、段志玄的左骁卫。
除了李靖和长孙无忌这两位文臣武将之首,大唐主力十二卫的大将军来了近乎一半召齐了。
这在长安城里,几乎等同于要打一场仗的排场。
李道宗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站在殿侧等着。
大约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几位将军到了。”
“宣。”
殿门被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靖。
跟在他身后的是长孙无忌。
再后面是秦琼。
他今日穿了便服,可那身板往那儿一站,便带着一种武将独有的沉稳。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与李道宗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尉迟恭和程知节几乎是同时跨进门槛的。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红,像是两尊门神。
程知节进门的时候还在侧头跟尉迟恭说着什么,嘴巴咧着。
尉迟恭没理他,面沉如水,进来后先向李世民行礼,然后站到了秦琼旁边。
最后进来的是段志玄。
他进门后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武将队列的末尾站定,拱手行礼。
七个人在立政殿内站成了两排。
文臣在前,武将在后,虽然都没有穿朝服,可那股凝重的气氛已经在这间殿内悄然弥漫开来。
李道宗站在柱子旁边,看着面前这阵仗,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左领军卫、左武卫、左武侯卫、右武卫、左骁卫。
五卫兵马的主将全到了,再加上李靖和长孙无忌,这阵容上次出现,还是商议征伐高句丽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目光从面前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等众人都站定了,才缓缓开口:“朕今日召诸位卿家前来,只为一件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世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