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表弟是运气好。”旁边一个蹲在门槛上的老汉慢悠悠地开了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去的队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只看到他分了地,没看到旁边那些家里挂了白幡的,军功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拿。”
货郎被他说得讪讪,挠了挠头,不再接话了。
可围在街边的几个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说这回要打的是真腊,有的说是环王,有的干脆说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蛮夷,反正敢惹大唐,那就是活腻了。
街面上的气氛热腾腾的,像是冬天里烧旺了的炭火,那股子兴奋劲儿在人群里蹿来蹿去,压都压不住。
类似的对话,从朱雀大街传到东市,从东市传到西市,从街边的茶摊传到巷口的酒肆,像一阵风一样,在不到半天的功夫里就吹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东市的一间香料铺子门口,阿普舍正弯着腰,嘴里正跟那胡商你来我往地争着价。
他嗓门大,那胡商也不遑多让,两人站在铺子门口,引得好几个路人驻足看了几眼。
阿普舍正要再压一次价,旁边一个蹲在石阶上剔牙的闲汉忽然侧过头,朝另一个同伴扬了扬下巴:“诶,你听说了没?五卫兵马全拉出去了,昨儿夜里走的,左武侯卫、右武卫,全动了。”
另一个闲汉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听说了,我听人说,好像是南边哪个小国惹恼了陛下,朝中几位相公都没劝住,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阿普舍的手指停在了那匹绸缎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侧过头,朝那两个闲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人聊得正欢,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个人竖着耳朵在听。
“南边小国”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耳朵。
阿普舍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那胡商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哎,你这人怎么走了”。
他连头都没回。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察觉,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了东市的人流,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放下车帘,声音有些发紧:“回客馆。”
马车在鸿胪客馆门口停下,阿普舍跳下车,快步走进前厅。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管杂务的小吏,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普舍在柜台前站定,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些铜钱,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客气的试探:“这位郎君,某想打听一件事,城外那些兵马集结,不知是为何故?可是要……要有什么战事了?”
那小吏的目光落在那贯铜钱上,停了两息,然后伸手将它拢进袖子里。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具体缘由某也不大清楚,只听前院的人提过一嘴,说是南边哪个小国在鸿胪寺闹了事,拂了陛下的面子,听说朝中几位相公都没劝住,陛下正在气头上呢,怕是要灭国了。”
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账册,不再多言。
阿普舍站在柜台前,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可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漆皮,底下已经开始龟裂了。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厢房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黏糊糊的,攥着袖口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不自在的湿意。
他在厢房里坐了片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
他越想越觉得坐不住,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叫来随从备了一份厚礼,吩咐去高阳县府。
两刻钟后,高阳县府门前。
阿冬正拿了一把扫帚在门口扫雪,见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阿冬停下扫帚,打量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热络的客套问了一句:“贵客可是要寻人?”
阿普舍往前走了两步,拱手笑道:“某乃环王使节阿普舍,先前与高阳县伯在鸿胪寺有过一面之缘,今日特来拜访,烦请通报一声。”
阿冬听到“环王使节”四个字,脸上的热络像被人揭走了一层。
他把扫帚往门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雪末,语气不咸不淡:“我家小郎君事务繁忙,今日不见外客。使者请回吧。”
阿普舍连忙道:“某确有要事,只需片刻功夫,烦请……”
“小郎君说了不见客。”阿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客气,可那客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使者请回。”
门在阿普舍面前合上了。
他站在门外,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走回马车旁,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侧门,然后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去任城王府。
结果是一样的。
任城王府的门子进去通报,出来时只说了一句“殿下不在府中”,连多一个字都没有。
阿普舍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一道缝,看着任城王府那扇朱漆大门,胸口那股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直接让车夫掉头,回了鸿胪客馆。
他回到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前厅里比往日热闹了几分,几个国家的使节正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说话,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靠着柱子喝茶,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扫一眼。
一个鸿胪寺的官员正站在前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面向廊下站着的各国使节,声音平稳地宣布着三日后昆明湖演武观礼的安排。
阿普舍正要往自己的厢房走,那鸿胪寺官员已经说完了话,合上文书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正好落在阿普舍身上,脸上的表情便在这一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那官员走上前几步,在阿普舍面前站定,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开口,语气冷硬得像檐下的冰凌:“环王使节,陛下有旨,请使节在五日内离开长安,回环王复命,五日后若仍在城中逗留,一切后果自负。”
阿普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飘:“敢问……这是为何?某此次出使,礼数周全,未曾……”
“某只是奉命传话。”
那鸿胪寺官员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使节若有什么疑问,可自行上表向陛下陈情,某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他说完便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衣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留下一道干脆利落的背影。
阿普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观礼文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唇微微哆嗦着,却没有再开口喊住那官员。
廊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散开了。
百济的使节站在廊柱旁边,侧过头,朝身旁的新罗使节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这可真是头一回见,连高句丽、倭国那些跟大唐打过仗的,都没被下过逐客令吧?这环王的人到底做了什么,能惹成这样?”
新罗使节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淡然:“谁知道呢,不过某倒是听说,这位使节前几日在驿馆里对那小吏呼来喝去的,嗓门大得隔着一道院墙都听得见。”
旁边一个西域小国的使节也凑了过来,压着声音接了一句:“某还听说他在东市跟胡商吵架,摔了人家东西,指着鼻子骂,那胡商后来去鸿胪寺告了一状,也不知有没有递上去。”
“递不递上去的,结果不是已经摆在这儿了么。”
百济使节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快。
“五日之内离开长安,这可是大唐头一回对一个使节下这样的令,往后这环王使节回国复命,脸上怕是不太好看。”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不算太低,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阿普舍的耳朵里。
他攥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是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他走过廊下的时候,高宝藏正靠在廊柱上喝茶。
高宝藏看着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心里默默想着。
幸好某一直对大唐心存敬意,否则今日这般下不来台的,怕就是某了。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收回目光,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那动作从容得像是眼前这一幕跟他毫无关系。
廊下的议论还在继续,阿普舍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口。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正从侧门往外走的小野马子正好路过廊下,脚步放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阿普舍那扇合上的门,又看了一眼廊下那几个还在低声议论的使节,嘴角勾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蛮夷就是蛮夷。
还是我倭国知晓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