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走过去,先向李靖拱手行礼:“卫国公。”
李靖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嘉颖来了。”
他又转向秦琼,拱了拱手:“胡国公。”
秦琼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嘉颖。”
然后是程知节和尉迟恭。
段志玄朝他拱了拱手。
李道宗走到他身旁,随意得很。
“小娃娃,你今日来得不早啊。”
温禾回了一圈礼,站到秦琼旁边。
秦琼示意他远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他落在远处那片已经列好的军阵上。
五卫的兵马已经各自就位,分成了五个方阵,每一阵的旗帜颜色不同,在晨风中低垂着没有完全展开,但阵列已经拉得整整齐齐,每一条队列都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甲胄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晨光落在那些铁甲上,像是给一整片黑色镶了一道薄薄的金边,远远看去肃穆而整齐,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势压在那里。
“那正是之前你教授的方法。”秦琼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军阵上,语气平淡。
“虽然只有三日时间,但好在之前练过,当年你在左武卫的时候,让他们走的那套步子,老夫一直让底下的人保留着,隔段时间便拉出来走几遍,如今再用起来,倒也不算生疏。”
温禾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当初在左武卫教的那些东西算不上什么高深本事,不过是把队列走得更齐整一些、步子迈得更稳一些,但在这种场合下,整整齐齐的阵列确实比散乱的阵型更有震慑力。
他又看了几眼那五个方阵,心里觉得还算满意,便开口夸了几句:“阵型拉得齐整,比之前在校场上看到的又好了几分,几位国公果然厉害。”
程知节在旁边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的味道:“那是自然,某手底下的兵,什么时候给你丢过脸?”
尉迟恭难得没有反驳他。
温禾又看了一会儿军阵,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整齐的队列,落在了湖面上。
这一看,他不由得愣住了。
昆明湖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船,一眼望去数不清有多少艘。船身不大,但胜在数量多,远远看去像是铺满了大半个湖面,船首的轮廓在晨光中叠在一起,桅杆林立,船影重重,看得人有些眼晕。
那些船,他认得。
平沙船。
他之前以为长安这边最多只运来了十几艘,可眼前这个数量,少说也有上百艘了。
温禾转头看向秦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是把长安附近能调来的平沙船全送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船应该都是从渭水那边运来的吧?”
秦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东武那边有港口,长安这边也不能没有,陛下在渭水边上建了造船厂,这些平沙船平日里走水运运粮运货,若是有战事,挂上帆便是战船。”
李靖在旁边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既然说要造海军,总要先把威势做出来。昆明湖虽然不靠海,但水面够大,船拉出来摆在这里,也能让人看到个大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船影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温禾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那些船上移开。
他知道这些平沙船都是内河用的平底船,吃水浅、跑得稳,在昆明湖这样的地方摆开来确实气势十足,远远看着像是整座湖面上铺了一层暗色的甲板,桅杆如林,帆布收拢着,船身密密地挨在一起,几乎看不到水面。
可它们到底不是真正的海船,那些尖底海船。
他在东武让人造的、专门为了出海设计的那些,船身更深、吃水更大、能抗风浪。
现在还藏在东武的船坞里,连水都还没下过几次。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尉迟恭站在旁边,耳朵倒是尖,听到这话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尖底海船还藏在东武的船坞里,想要组建真正的海军还是需要真正的海船。”
尉迟恭听到这个,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那张黑脸上露出一排白牙,看着有些突兀。
“藏不了多少时日才好,不过某就怕到时候让他们看到了,他们先被吓死了。”
他说完这话,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程知节笑得最大声,拍了一下尉迟恭的肩膀:“大老黑你这句话说得倒像句人话。”
尉迟恭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拍开,哼了一声,但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弧度。
李靖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没有开口附和,但那笑意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温禾没有跟着笑。他站在人群里,目光又落回湖面上那些船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李道宗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凑过来问了一句:“想什么呢?这阵仗还不够大?”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琢磨的意味:“阵仗是够大的,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道宗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那片军阵,又看了看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这还不够?军阵摆了一整片,船也铺了大半个湖面,本王觉得这气势已经很足了。”
温禾摇了摇头:“视觉上的震撼够了,但总觉得少了听觉上的东西。”
他这话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听懂的。
但是他们也习惯了,毕竟温禾总是能够冒出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想法。
“那你觉得听觉上应该加什么?要不来一曲破阵曲?”李道宗诧异的问道。
温禾随即摇了摇头。
李道宗还想再问,李靖已经听到了这边的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禾身上:“那你觉得应该加什么?”
温禾抬起头来,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看了看李靖,又看了看旁边凑过来的程知节和尉迟恭。
“现在看到的确实很震撼,但如果只有看的没有听的,总觉得还差一口气。”
程知节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那你快说,怎么补上这一半?”
温禾也没有再卖关子。
他指了指湖面上那些平沙船:“不如把火炮运到船上去。”
“然后岸边设立标靶,在那些标靶下面埋上火药,等火炮飞过去,那边也跟着炸起来。”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炸开的动作,嘴巴里配合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
“吓死个人咧。”温禾咧嘴一笑。
咦!
那场面还真可能会吓死人。
那一瞬间,程知节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脆响:“温小娃娃你这主意真他娘的……”
他本来想说“骚”,话到嘴边又想起李靖在旁边,硬生生改了口。
“真他娘的好!”
尉迟恭没有说话,但他那张黑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段志玄站在后面,也忍不住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主意确实高,火炮上海船……那日后若是成立海军的话,火炮便是海上利器啊。”
现在的水战大多就是火箭和弓弩,要么就是跳帮。
如果大唐在水战中加入火炮,那便无敌天下了啊。
只有李靖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在人群前面,目光在湖面和标靶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平缓,但带着一种谨慎的意味:“主意确实是好主意,但后日陛下会在观礼台上亲自坐镇,火药之事非同小可。”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陛下会同意的。”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提议,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听着温禾这么说,他都能想到那日的场面会多宏大。
秦琼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也看出了李靖的顾虑。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卫国公是在担心陛下的安危吧,不过此事既然要用火药,不如我等联名上书如何?”
李道宗第一个接话,语气干脆利落:“本王同意。。”
程知节跟着附和:“联名就联名,某反正不怕写那几个字。”
尉迟恭没有说话,但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秦琼旁边,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段志玄也拱了拱手:“某也愿署名。”
李靖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这几个人,沉默了两息,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既然诸位都愿意,那某也便不推辞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船影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那就一起署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