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走出Badaboum,走向巴士底广场。整个过程没有组织,没有计划,没有任何人引导。他们只是自发地喊着口号走着,越来越多的人从旁边的街道里汇进来,像一条溪流在汇入大河。吴忧被簇拥在人群中间,他的脚甚至有一段时间没有碰到地面,他被推着走,被抬着走,被裹挟着走。
在巴士底广场,他又做了一次演讲。这一次的演讲比刚才更短,但他站在广场中央的那根柱子旁边,对着那些聚集过来的人说了一些关于“记忆”和“遗忘”之间关系的话。他说“遗忘是最温柔的背叛,它不是故意的,但它比故意的更残忍”。人群在扩大,从几百人变成一千人,从一千人变成两千人,最后聚集了三千余人。有人在挥舞衣服,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唱歌,大家都在看着那个站在柱子旁边的华国导演。
最后,巴黎市府和警察都介入了。警车停在广场的边缘,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着,闪烁的蓝光和红光在建筑的外墙上交替出现。警察没有驱散人群,只是站在外围维持秩序,确保没有发生冲突。驻法大使馆也接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脸色很不好看。一时之间,气氛很紧张,像是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但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集会结束,人们三三两两喊着口号回家了,声音从嘈杂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最后消失在巴黎的夜色中。吴忧站在广场的角落,看着人群散去,警察撤走,广场慢慢安静下来。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凉的。他和所有警察以及大使馆的人都松了口气,那种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好在在法国,游行就像在华国看热闹一样常见,大家甚至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法棍,嚼着培根,看到游行,听到顺口的口号就直接加入了进来。等觉得活动进行得差不多了,就回去继续夜生活了。
当大使得知这是因为吴忧在宣传电影时,有些哭笑不得。他走到吴忧面前,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最后说了一句:“吴导,您这宣传方式,是不是有点太,太有创意了?谁家宣传电影跑来演讲喊口号啊,这要是发生群体事件可咋办啊。”他的语气里有担忧,有责备,也有后怕。
吴忧也有些后怕。一开始他只是想着说几句,多几句,把现场气氛热起来。他没有想到那些话会引来这么多人的共鸣,也没有想到那些人会走出livehouse走向广场,更没有想到人群会从几百人膨胀到三千人。
他想了想过程,也有些后怕。这里面万一有一两个对社会不满的,又带着武器的人混在人群里,很大概率会出事。他暗自告诫自己,以后还是要谨慎一点。他的电影可以激进,但他这个人不能激进。
巴黎警方带走了吴忧做了个笔录,问了他几个问题,吴忧一一回答了,语气平静,态度配合。好在吴忧本人是个极其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再有大使馆的人在场,再加上没造成什么后果,巴黎警方也没多生事端,记录完之后就让他离开了。但也给他们提了个醒,在吴忧离开时,巴黎市政府和警局要求吴忧如果在巴黎范围内举行演讲,一定要先到警局备案才行。吴忧点头同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在巴黎举行演讲,但他知道,先备案这个原则确实是对的。
一场小风波过后,大使馆为吴忧举行了一个宴会,规模不大,大使和参赞邀请了在巴黎的一些文化名人出席。吴忧环顾了一圈宴会厅,然后看到了一个不太想见的人。
他的老丈人,安秘书。现在也不是秘书了,现在是巴黎第七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安院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什么。
这些年吴忧都有意无意地避着他,就算来巴黎也没去见过他,因为实在有些尴尬。想当年,人家是把老婆女儿委托给自己照顾,让他女儿得到好的发展。结果到现在,发展到一个被窝里去了。这个转变,无论从哪个角度解释,都显得有些不合适。他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对不起老安。
不过既然已经见面了,吴忧强装镇定,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笑着和安院长打招呼:“安院长,你好。好久不见。”
安院长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愣神。他早就知道自己女儿被这个混蛋骗走了,他这次过来,原本也有找后账的意思。但听到吴忧叫他“安院长”而不是“安叔”,他心里的火气就一下子被挑起来了,自己女儿都被你骗到手了,还不称自己一声“叔”,还“安院长”。他板着脸,和吴忧握了握手,没有说话,手劲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大使馆的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看着气氛尴尬,以为两人只是不熟,就过来打圆场聊天。大使很风趣地讲述了吴忧今天在巴士底的事迹,说:“吴导今天在巴士底的演讲,比我见过的很多法国政治家的演讲都更有感染力。”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吴忧配合着笑了几声,但余光一直注意着安院长的表情。他一直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偶尔在吴忧脸上停留一下,然后又移开。
宴会结束后,吴忧主动邀请安院长:“安叔,一起喝杯咖啡?”他换了称呼。他注意到安院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安院长点头答应。两人去了酒店的咖啡厅,在角落里的一张小圆桌旁坐下。咖啡送上来之后,吴忧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