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东厂乃是司礼监之犬牙,司礼监太监护短,于是发动内官朝臣弹劾于我,最终将事情闹到了皇上那里。”
“至于此事的结果嘛……督办此案的刑部郎中被罢职充了军,而我也被剥夺了官职,自此在家闲居了十年,直至前几年皇上南巡才又想起我来,着我于南京起复为官。”
“高镇台,我与你说起这些往事,其实也没旁的意思。”
“只是见你这振武营纪律严明,又听闻你前两日于中军都督府所言所行,使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影子。”
“最重要的是,倘若倭寇卷土重来,纵观整个南直隶,恐怕也只有你这振武营能够力挽狂澜。”
“因此为了南京与南直隶的万千百姓,不得不在私底下给你提个醒。”
“胳膊终归拧不过大腿,无论是唐公公,还是魏国公,背后的势力都绝非你能够招架,这里面的水更是深不见底,当心小不忍则乱大谋,届时你胸中纵有再大的抱负,也只能是抱憾终身了。”
“呵呵,说起来这人呐,也终是说起旁人来心如明镜,轮到自己身上便又犯糊涂了。”
“事到如今我遇事还是不能做到不闻不问,见了不正不平之事便管不住性子,忍不住要图一个嘴上痛快。”
“总之,高镇台还是多留几个心眼吧。”
“停发卒妻粮、减少折色银的事已成定局,我实在是无能为力,高镇台恐怕还需想想其他的法子。”
“不过若高镇台在兵部事务上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尽可以前来找我,我定当鼎力相助。”
“……”
听过这番肺腑之言后,高拱也是终于打内心里认同了这个那日进城时能够坚持值守的南京兵部尚书,随即起身施礼道:
“多谢熊部堂提点,高某心中已经有数。”
“不过究竟谁是胳膊,谁是大腿,如今便下定论,恐怕为时尚早……”
“?”
熊浃闻言面色一疑。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高拱会冒出这样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毕竟纵观整个大明,他也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够在唐公公和魏国公如今共同进退的情况下,与他们论一论谁是胳膊,谁是大腿,这话是否过于年轻,又是否过于孟浪?
然后就听高拱继续说道:
“既然熊部堂不吝赐教,高某便也有话直说了。”
“如今唐公公与魏国公究竟打的什么心思,我其实已猜出了个大概,熊部堂今日能够与我如此交心,定然更加心知肚明。”
“事已至此,军饷的事我会自己去想办法,这点小事还困不住我与振武营,熊部堂大可安心。”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南直隶各营各所的问题,这回南直隶各营各所不是有大量将领上疏检讨失职失能之过,自愿罚俸降职以示惩戒么?”
“熊部堂身为南京兵部尚书,自然有权审阅这些请罪奏疏。”
“我希望熊部堂将这些将领的身份一一罗列出来,给我一个确切的名单,此等小事对于熊部堂来说应该不难吧?”
熊浃闻言又是一怔,更加疑惑的道:
“难倒是不难,只是不知高镇台此举是何用意?”
光靠这些人的请罪奏疏,最多也就只能证明他们承认这回应对倭寇入侵时失职失能,揪不出各营各所其他更加严重的问题。
或许对于高拱而言,还可以推测这些人是唐公公和魏国公的党羽,与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但也仅仅只是推测而已,他们根本不可能让高拱拿到确切的证据。
况且此事涉及大量的基层军官,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乱局,就算高拱闹到了皇上那里,皇上也必然只能以大局为重……
“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与熊部堂一见如故,想给熊部堂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也顺便搞清楚他们的胳膊究竟有多粗,是否真能粗过大腿。”
高拱咧嘴笑了起来。
“……”
熊浃很不理解。
这个后生刚才不是还说“谁是胳膊,谁是大腿”,犹未可知么?
怎么这会就又如此笃定唐公公、魏国公和那些卫所将领是胳膊了呢?
还有这“自证清白”又是什么意思,怎么感觉像是在逼迫自己递交投名状呢?
……
三日后。
“报——!”
一名亲兵策马奔到帐前,翻身下马钻入帐内。
“回来了,沈坤可传授了他的经验?”
高拱当即站起身来,迎上前去问道。
军饷之事他虽当着熊浃的面说得轻巧,但始终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这回皇上给他的军饷属实有些抠搜,到了南京城就已经只剩下了不足十日的粮草,就这还不算其他的军需补给,何况这个月的折色银也还没有着落呢。
如今停发卒妻粮、减少折色银的事情,振武营的将士们也已经有所耳闻。
尽管他已当众声明振武营不会受到影响,此前该是如何发放,今后便还是如何发放。
但也依旧无法阻止将士们人心惶惶,时常避着他私下议论,毕竟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干系生计的大事。
“禀将军,沈抚台说无可奉告……”
亲兵耸了耸肩。
“什么?!”
高拱胡子一抖,一把抓住了亲兵的肩膀。
却听亲兵吃痛叫了一声,才连忙继续说道:
“……不过弼国公命小人转告将军,只要你肯叫他一声义父,非但振武营的军饷包在他身上,还能送你几把可以连发的自生拐子铳玩玩,你肯定没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