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鄢懋卿闻言心中既有些意外,又自觉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于是接过话茬道,
“所以在陶仲文的影响下,才受兵败的沉重打击,折损了继子与多名大将的大内义隆便开始沉迷上清经法,耗费巨资大兴斋醮之事,还在内政上宠信陶仲文,而轻视以陶隆房为首的武统派。”
“武统派对此逐渐不满,于是便发扬了下克上的传统,在陶隆房的带领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动了这场叛乱?”
“恐怕还不只是这方面的因素吧?”
“这里面应该亦有宗教方面的缘故,倭国的佛教如今也颇为强大,乃是乱世中一股不容忽视的武装力量,形成了‘一向一揆’的严密组织。”
“大内义隆曾与九州当地的佛门龙造寺僧兵联合,完成九州北部地区的经略,自然也与佛教关系匪浅。”
“如今他忽然开始沉迷陶仲文宣扬的上清经法,一定会被当地佛教视作是一种挑战,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也绝对容不下他。”
“除此之外,文治派其实也同样不容小觑。”
“他们与武统派素来是水火不容的对头,尤其是此前与尼子氏的战争惨败之后,就如咱们大明此前的‘土木堡之变’一样,武统派遭遇了不小的打击,文治派已经压过武统派一头。”
“我猜,陶仲文如今之所以还能活着,应该是很早以前就与文治派达成了合作,共同压制武统派吧。”
“否则若是没有文治派的力保和支持,只怕在陶隆房发动叛乱的第一时间,陶仲文就被送出去平息众怒了,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陷入僵局,让他还有机会给我传来口信。”
鄢懋卿的分析自然有他的道理。
首先,这个时代倭国的佛教势力的确很强大,甚至在某些地区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宗教自治政权,与那些战国大名平起平坐。
就以发生在二十年多年后的“石山战争”和著名的“信长包围网”为例。
彼时被誉为“战国三杰”织田信长可谓如日中天,但当地的“一向宗”却能够与其武装相抗,打了长达十年的“石山战争”,这是织田信长生涯中持续时间最长的艰苦战役。
而“法华宗”则直接参与了“信长包围网”战役,虽然最终被织田信长破局,但他们的武装抵抗却从未断绝。
直到后来又参与了“本能寺之变”,致使织田信长与其子嗣毙命;
其次,大内义隆麾下的文治派和武统派也的确水火不容,甚至可以说是历史上陶隆房发动叛乱的主要原因。
因为陶隆房发动叛乱其实还有一个背景,便是在他叛变的前一年,曾密谋暗杀文治派中颇具影响力的老家臣相良武任。
然而此事被大内义隆察觉导致败露,陶隆房也因此受到了贬谪,在大内氏的实力大为削弱。
所以陶隆房发动那场以下克上的叛乱,绝对不只是大内义隆沉湎于奢华生活,玩物丧志,不希望与主家一起衰亡,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分明是带了很大的私心。
只不过如今因为陶仲文这个变数的出现,加快了陶隆房下定决心发动叛乱的进程,让这场叛乱提前了十余年;
再次,陶仲文与文治派达成合作亦是顺理成章的事。
因为这是陶仲文作为一个文弱老道士,与文官合作巩固地位一直以来便是他的舒适圈,早已形成了路径依赖。
他在大明时是这么干的,到了孤立无援的倭国只会变本加厉……尤其是撰写青词那种事,不与文官合作共赢,难道去找那些不擅长华丽辞藻、很难成为“青词宰相”的武将?
“呃……”
听了鄢懋卿的这番话,许栋看向鄢懋卿的表情不由又多了几分敬畏。
因为纵使陶仲文的口信中并未提及鄢懋卿分析的有些内容,但只要是陶仲文提到的事情,无一不被鄢懋卿无比精准的说了出来,就好像他一直都站在陶仲文身边,亲眼观看他在倭国的所有经历一般。
如此可怕的分析能力,难免令他产生一丝无法言喻的寒意,就好像面前摆着一面“秦王照骨镜”一般。
于是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之后,许栋才又接着说道:
“弼国公胸怀天纵之才,竟能神机妙算至此,在下敬佩之至!”
“除了这些,陶仲文还有话带给弼国公,他说,他已经明白了弼国公的良苦用心,他知错了。”
“什么知错了?”
鄢懋卿面露疑色。
却听许栋吸了口气,继续转述:
“陶仲文说,他身为上清派祖师陶弘景的第三十一代后裔,经过这番经历之后。”
“他终于明白当初先祖因何上表辞官,挂朝服于神武门,退隐茅山不与世交。”
“也终于明白新帝即位后多次派使者礼聘,先祖因何屡请不出,隐居四十五年之久,直至驾鹤西去。”
“也终于明白弼国公在那封殿试答卷的良苦用心。”
“他错了,从一开始他就错得离谱。”
“若他如先祖那般隐居山里,弘扬经法,钻研医术,潜心丹术,才配得起‘真人’二字。”
“一旦他入了宫廷,染了铜臭,浸了皇权,便再也不能由己,那他便注定只能是亡国之贼,倭国如是,大明亦如是。”
“他还说,若这回得以生还,不论皇上是否解除圈禁,是否放他隐居山里,他自此都将深居简出,效先祖那般潜心修道,著医书,研丹理,祈国泰,赎前半生之罪过,以求内心安宁。”
“呦呵?”
鄢懋卿闻言撇嘴笑了笑,俨然不信道,
“这杂毛老道为了求我们尽快前去救他,都开始打感情牌和悔过牌了?”
他才不会轻易相信陶仲文的这番说辞,正如他此前对沈坤说过的那句话:
“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有些人说有些话,通常也不是因为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弼国公的意思是……”
许栋还以为鄢懋卿这是没打算去救陶仲文,顺着话茬说道。
其实他也不怎么喜欢陶仲文,或者说大多数明人都不喜欢陶仲文。
毕竟前些年这个老道士以方术专侍皇上,致使皇上荒废朝政,又诱导皇上劳民伤财,大兴土木、斋醮的事迹在大明可谓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