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便随着鄢懋卿的话音落下,一阵几乎掩盖了所有声音的耳鸣充斥着毛利元春的脑海。
他何尝不明白,鄢懋卿这分明是在教唆他对父亲毛利元就逼宫。
更确切地说,应该叫做逼迫。
因为鄢懋卿已经将他和毛利氏逼上了绝路,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否则,在明军、吉川氏和小早川氏即将到来的合围之下,除非他选择带领毛利氏举族逃离安艺国,甚至是逃离西国地区,才有可能得到那么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而且这还是最乐观的结果,前提是他们能够侥幸逃出西国地区。
但毛利元春心中并不乐观,因为一旦吉川氏和小早川氏倒向明军,那么本就被夹在两家中间毛利氏便将彻底失去陆地交通,唯一可以选择的出逃路线便是海路。
可是鄢懋卿会给他机会么?
他有理由怀疑,心思如此缜密,办起事来环环相扣的鄢懋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毛利氏的水军虽然在西国地区还算有些实力,但与悬于海外的对马岛水军力量依旧有着不小的差距。
而大明的水师,此前却能够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令对马岛水军全军覆没,并在一日之内攻下整个对马岛,那令人心悸的实力可见一斑。
如果鄢懋卿已经决定将毛利氏赶尽杀绝,那么毛利氏举族出海逃亡反倒将会成为最危险的选择……
所以,毛利氏已经无路可走,他也已经别无选择!
不过话说起来,鄢懋卿还真是设身处地的替他着想了一番……这个理由的确是够了,不论是说服他的父亲毛利元就,还是说服毛利氏的一众家臣,亦或是说服他自己,这个理由都已经完完全全的够了。
他的父亲毛利元就绝不希望毛利氏亡族灭种,他可以为了毛利氏狠心放弃长子毛利隆元和一截小拇指,那么便也能够因此放弃家主的权力。
那些家臣也未必甘心为毛利氏陪葬,他们未必就比吉川氏和小早川氏更加忠诚。
而他,作为毛利氏如今的家主,身上更是有着莫大的担子,有责任和义务保证毛利氏这条血脉得以延续。
因此这个充足的理由,足以说服所有人,令所有人都失去反对的勇气。
鄢懋卿已经吃定了毛利氏,并将一柄利剑悬在了毛利氏的七寸之上,随时可以一击必杀,赶尽杀绝!
而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
毛利元春想了一万种理由,也未曾想明白鄢懋卿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不论他究竟有何目的,不管代表大明入侵倭国,还是利用后奈良天皇操控倭国,亦或是单单就是想拿下那座石见银山,再或者还有更加险恶惊人的目的……他都完全可以选择先灭掉毛利氏再去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件事绝不会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
然而他却偏偏给了毛利氏一次选择的机会。
就像他方才所言,这的确也是毛利元春能够想到的最温和的方式,也的确西国地区向和平稳定迈进了一大步。
甚至如今细细想来,就连鄢懋卿将石见国的石见银山一带划作明军的维和驻地,也对西国地区的和平稳定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毕竟近几十年来,随着大内义隆从朝鲜招徕工匠引进了吹灰法技术,石见银山的白银产量陡增之后,大内氏与尼子氏之间的战争无一不是在围绕石见银山的所有权,甚至就连本没有资格参与石见银山争夺的毛利氏,其实也在觊觎着这座能给家族带来巨额财富的银山。
所以这座银山掌握在一个西国大名都惹不起的势力手中,无疑是实现和平的重要一步。
想到这里,毛利元春忽然又想起了鄢懋卿的另外一句话:“我是一个不善斗只善解斗的善人。”
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鄢懋卿不但一上来就拿捏住了毛利氏的七寸,也同样拿捏住了西国地区乱局的七寸!
从整个地区局势的角度去看,鄢懋卿的确是一个极其善于解斗的人,但同时他也绝对不是一个不善斗的人。
仅是与鄢懋卿的短暂接触,毛利元春就已经看了出来,这位宫主、岛主以及弼国公,他其实只是希望扮演解斗的角色而已,若真要有人偏与他斗下去,他那斗争的水平恐怕远在解斗之上。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就以倭国的这些个家族为例,一旦两个家族发生了冲突。
有资格让双方停止争斗,坐下来和平解决争端的和事老,从来都只会是德高望重、实力更加强大的家族,若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贸然掺和进来,那非但是自取其辱,还有可能引火上身。
因此善于解斗的人,一定是更加善斗的人,否则怎会有这个魄力?
所以……
莫非面前的这位弼国公并不只是喊喊口号而已,他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助后奈良天皇实现西国地区的和平稳定?
而且他的做法也无可厚非?
因为就在前些日子,父亲卸任隐退之后翻阅天朝古籍时,还曾给他讲解了一个源自天朝战国时期的“三国三典”理论,并与如今倭国混乱的战国时代进行了对比与代入。
当时父亲套用天朝书籍中的那句话令他至今记忆犹新,那句话叫做“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彼时他觉得这是父亲为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进行的申辩与修饰,虽然并未提出异议,但心中却并不完全认同。
可是此时此刻,将鄢懋卿的所作所为与这句话联系在一起,他竟又莫名可以理解,并生出了一丝认同之意。
他仔细想了一想,最终找到了内心对二人如此区别对待的原因。
那是因为父亲的目标,是逐鹿群雄,是实现霸业,是带领毛利氏成为西国的一方大名。
而鄢懋卿的目标,则是助后奈良天皇实现西国地区的和平稳定,是使西国地区的百姓免于战火涂炭,是和平,和平,还是和平。
如此对比之下,高下立判,大小立分。
只怪他父亲的身份和目标都太小了,小到与那句话放在一起,反而衬得的他更像一个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