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起伏,强提一口气,仰天长啸,声如穿云裂帛的龙吟虎啸,盖过了城上城下一片倒抽冷气、惊呼尖叫的嘈杂!
“大宋敢战士岳飞在此!”
“贼首已破!”
“谁有不服,请来杀我!!”
不知何时,那低矮的城墙上,面无人色的老兵颤巍巍地探出了头,豁出性命、躲在垛口或破砖烂瓦后面的百姓,竟如同潮水般挤满了垛口!
一张张原本写满恐惧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青筋暴起!起初是几声压抑到了极致、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喊:“岳…岳队官…”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火!
汇成一片震耳欲聋、山崩地裂般的狂潮!
“敢战士——!”
“岳飞——!”
“杀贼啊——!!!”
馆陶县积压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撼天动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这呐喊,只为那浴血而立一夫当关的少年!
“敢战士岳飞!”
“敢战士岳飞!!”
“敢战士岳飞!!!”
田虎这边,不少人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座下战马感受到主人的不安,也不安地喷着响鼻,刨着蹄子。
田虎脸方才的暴怒竟如潮水般退去,一丝痕迹也无。
他没有再喝骂,只是淡然地看着眼前那血染征袍的岳飞。
“屠龙手”孙安面沉似水,古井无波。
这名为岳飞的少年固然勇悍绝伦,枪法也堪称惊艳狠辣,可马术未能圆通,人马未曾合一,每一次出手虽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但在孙安这等身经百战的人物眼中,终究还是透着几分稚嫩之气。
锐利有余,圆融不足。
田虎麾下另两元猛将,卞祥和山士奇几乎在同一瞬间,各自伸出的手,轻轻按在自家兵器上。
他们追随田虎日久,早已知道自家大王此刻看似暴怒,实则是借着这少年,试试并削弱这些新近投靠的诸山头寨主们的成色!
于自家大王来说,他们的马匹和人手才最为重要,至于这些头领,无非是一个个刺头,保不准背后插刀的就是他们。
就在此时!
田虎阵中斜刺里忽地抢出一骑!
快如离弦之箭!
“大王!休教孩儿们寒心!俺去斩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配军,为大王泄恨!”
此人乃是新近投靠齐亚山的一个积年老匪,唤作“追魂锤”董澄,生得精瘦如猿猴,使一对碗口大小、链长丈余流星锤,刁钻阴狠。
他贼眼乱转,见岳飞连斩三将,威势无两,更兼背上刀伤浸血,心知对方气力消耗,锐气渐泄,暗忖:“此时不捡这现成便宜,更待何时?正是在田虎军中扬威立万的时候!”
“呔!乳臭未干的小辈休狂!看锤!”董澄口中呼喝,声如夜枭,拍马直冲,两马堪堪相交之际,他手腕猛地一抖!“呜——!”
左边流星锤化作一道乌沉沉的恶风,直飞岳飞面门!
岳飞一个侧身,险险避过!
董澄一击不中,右手锤紧接着呼啸而至,却非直击,而是借着链子长度,在空中划了个诡异的弧线,“呜”地一声,如同流星坠地,带着千钧之力,直砸岳飞顶门!
岳飞长枪如龙,“当啷!”一声巨响,枪杆精准地磕在锤头侧方,沉重的力道震得枪杆嗡嗡作响!
董澄两锤落空,怪叫一声,双腕再抖!
两柄流星锤竟如同活了一般,一左一右,一上一下,舞得密不透风,链影重重,呜呜风响不绝于耳!
时而贴地扫蹚,时而凌空砸顶,时而左右夹击,专攻岳飞难以兼顾之处,端的是阴险毒辣,令人防不胜防!
岳飞枪影翻飞,或格、或挡、或引、或卸,在锤影中穿梭,虽不落下风,却也一时被这刁钻的链子锤缠住,难以近身速决。
几个回合下来,岳飞动作似乎略显凝滞,显是连番恶战加上伤痛,消耗巨大。
董澄眼中狡诈之光一闪!
他猛地虚晃一招,双锤回撤,口中大叫一声:“好厉害的小子!爷爷不奉陪了!”
说罢,把鞍一勒,调转马头,做出力怯败逃之势,拍马便往本阵逃去!
背门大开,看似仓皇!
岳飞岂容他走脱?
眸中寒光一闪,双腿猛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金色闪电般急追而上!
手中长枪挺得笔直,直刺董澄后心!
就在两马首尾相接,岳飞枪尖将及未及之际!
那败逃的董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得意的狞笑!
他身子在马背上极其诡异地一扭,头也不回,左手向后猛地一甩!
一道乌沉沉的的阴冷寒光,直取岳飞因挺枪前刺而暴露的左臂!
岳飞正全神贯注于对方败逃的姿态和流星锤可能的回击,眼角余光只觉乌光一闪,暗叫不好!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一沉肩,试图闪避,但距离太近,暗器太刁!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枚阴毒的透骨钉,已深深钉入他左臂上臂外侧,穿透皮甲内衬,直没入肉!
一股酸麻伴随着钻心剧痛瞬间传来!
左臂力道为之一泄!
“哈哈哈!小畜生!中了爷爷的透骨钉,滋味如何?呃!”
董澄偷袭得手,狂喜之下,勒马回身,正待仰天狂笑,羞辱对手……然而,他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只见岳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右手那杆沥泉枪,看也不看,反手一枪,如毒龙回首,又如苍鹰搏兔!
枪尖划出一道诡异而致命的弧线,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从董澄下方软肋处狠狠扎入!
“噗嗤——!”
冰冷锋锐的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肉,捣碎内脏,透背而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董澄得意的狂笑凝固在脸上,身体“噗通”一声摔下马来,砸在尘土里!
岳飞这才猛地一咬牙!
右手稳稳持枪,挑着董澄的尸体。
左手五指如抓住那枚深嵌在肉里的透骨钉尾端,运力向外狠狠一拔!
“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带出一溜温热的血珠!
连带着一小块皮肉!
他看也不看掷于地上!
右臂猛地一振,“哗啦”一声,将那董澄尚在抽搐的尸身从枪尖上甩落尘埃!
激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
再次横枪立马!
后背刀伤浸血,左臂钉创处鲜血如小蛇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整条手臂。
那血染的身躯在残阳下却挺得如同标枪般笔直!
带着血腥与杀意的声音,再次轰然炸响!
“敢战士岳飞在此”
“贼胆何在!!”
“速来受死!!”
田虎冰冷的目光冷森森地往左右一溜。
那些新近投靠、平日里拍着胸脯夸口刀头舔血的山寨头领们,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脸皮蜡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连喘气都捏着半截!
岳飞那厮连斩四将的煞气,加上城头山呼海啸的呐喊,早把他们那点子虚胆,碾得比齑粉还碎!
田虎肚里冷笑一声,这正是他要的!
立威的火候,到了。
脸上却堆不出半分怒容,反把身子往后一靠,悠悠然叹出一口长气:“啧啧,真真是头初生的乳虎,幼麟的胚子……可惜喽。时辰不早了!哪个……去摘了这颗碍眼的虎头?”
“大王!”山士奇应声窜出,一张黑脸上挤出个饿狼扑食般的狞笑,肩上懒洋洋扛着那根混铁打就铁棍子。
“俺去会会这厮!大王,俺认得他!上回张万仙那窝囊废败亡,俺这铁棍就和他那杆枪硬碰硬磕过!当时未能尽兴!今日正好……与他做个了断!”
话音未落,山士奇双腿死命一夹马肚子,那沉甸甸的铁棍在他手里,竟轻巧得像根灯草,舞动起来,呜呜带风!
岳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住伤口的剧痛和挺枪迎上!
两马盘旋,瞬间斗在一处!
山士奇棍沉力猛,势如劈山!
一招力劈华山兜头砸下,风声凄厉刺耳!岳飞咬碎钢牙,横枪硬架,
“铛——!”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的金铁爆鸣!
岳飞左臂伤口猛地一挣,鲜血“嗤”地一下浸透了裹伤布,立时将半边战袍染得猩红刺目!
山士奇得势不饶人,铁棍子毒蛇般一拧,“呜”的一声横扫千军,直取岳飞腰腹!
岳飞枪尖急点棍身,想卸去力道,奈何气力被伤痛折了大半!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眼看那黑黝黝的棍影已到腰眼,他只得狠命拧身,将长枪斜斜横在身侧!
“砰!!!”又是一记天崩地裂般的硬撼!
岳飞只觉一股无蛮力,顺着枪杆子狂涌而入,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挪了窝!
喉头一甜,“噗——!”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炸开一片血雾!
岳飞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金星乱迸,愣是凭着千钧一发之际腰腿发力,如生根般钉在了马鞍上!
非但没摔下马,反而借着这股巨力震荡,手腕猛地一抖、一旋!
那沥泉枪的枪尖不碰棍身,却“嗤啦”一声,贴着山士奇横扫而来的铁棍杆子,闪电般直刺其持棍的手腕!
这一下,四两拨千斤,刁钻至极!
山士奇万没料到岳飞重伤之下还有如此精妙的变招,更兼自己力道用老,回棍不及,惊得怪叫一声,慌忙撒手缩腕!
饶是他反应快,枪尖也擦着手臂划过,留下一溜血星子!
岳飞的枪势却如跗骨之蛆,毫不停歇!
一枪刺空,枪尖顺势下压,宛如灵雀啄食,“啪啪啪”连点山士奇铁棍的中段、末端!
那枪尖点得既快且准,力道不大,却专打在棍势转换的节点上,如同敲在蛇的七寸!
山士奇只觉得手中铁棍每一次刚要发力,就被那该死的枪尖点得一滞、一偏,力道顿时泄了三分,十成蛮力竟有七八成被这绵绵不绝、黏黏糊糊的枪法憋在了腔子里,吐不出来!
沉重的铁棍在他手中,竟被搅得如同陷入泥潭的蛮牛,空有开山之力,却处处受制,施展不开!
“吼——!”山士奇气得须发戟张,一张黑脸憋成了酱紫色,怒吼如雷:“兀那小白脸!只敢躲躲闪闪,使这些娘们唧唧的招数!有种与你家山爷爷硬碰硬!爷爷我活活耗死你这厮!”
他发了狠,双臂肌肉虬结如铁,不管不顾地抡圆了铁棍,带起一片乌沉沉的黑影,再次猛砸过来!
可岳飞此刻已稳住阵脚,强忍着左臂剧痛和喉间翻涌的血气,不再硬接,沥泉枪化作一片银光缭绕的雨幕,或点、或拨、或引、或缠,枪尖不离山士奇棍势运转的关窍。
每一次看似轻巧的触碰,都让山士奇那狂暴的棍风为之一窒,仿佛一拳打在浸透了水的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两人战马盘旋,棍风呼啸,枪影如林!
岳飞枪影横飞,牢牢黏住这铁棍,他深知一旦放了出来,这贼寇的巨力就会把自家生生给耗死!
而此刻。
馆陶城远处林间高坡上。
王禀眉头紧蹙,他扭过头来:“诸位!我等真就这般干看着?那群杀人不眨眼、毫无心肝的积年老匪,一旦破城,真会把满城老幼屠个鸡犬不留!数万百姓转眼成刀下冤鬼!更何况…这岳飞乃是大人的师兄!我等真就忍心袖手旁观,坐视他力竭战死?!”
史文恭依旧面沉似水,眼神锐利死死钉在战场上:“既定之策,不容更易。朱仝、杨再兴、王荀三位,已曲在三个驿站待命,只待大人指令一到,便会飞马来林中与我等汇合,到时如何行动尽看指令便是,到时候如何行事,全凭大人之命!”
“我知道这有违军令!”王禀叹了口气沉声道:“史教头!我王禀从军二十余载,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如今虽是大人家将,可这腔子里流的还是大宋边军的血!我实在……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的师兄,在我等眼皮子底下曝尸黄沙!更不能……看着这满城百姓被那群豺狼虎豹撕成碎片!”
他猛地抱拳,对着史文恭和旁边的关胜深深一躬,语气决绝:“王某斗胆!求一事!请允我单骑前往!最不济……也要把那岳飞从乱军中抢出来!”
史文恭猛地扭头,眼中寒光暴射,厉声喝道:“王禀!我史文恭身受大人再造洪恩,更把这根基托付于我!此行首要便是确保大人根基毫发无损!这根基,也包括你王将军的性命!岂容你以私情犯险,坏了大人全局谋划?!给我站定了!你若是一意孤行,便先胜过某手中长枪!”
王禀身子一僵,胸中那口浊气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扈三娘莲步轻移,上前两步:“史教头,关将军。此事本无奴家置喙之地。可奴家思来想去,这岳飞终究是老爷念念不忘的师兄,老爷更曾耗费心力找寻于他,想来关系实不一般。若今日折损在此处……老爷心中怕也是抱憾!”
“我们不如这般:只凭奴家与王将军二人,双骑突入!趁贼寇眼珠子都钉在这馆陶县,必不会死咬不放,只要冲出打他个措手不及!以我和王将军的马快刀急,拦下后进城,再从其他城门出,应当……有七分把握能将那岳飞抢出重围!”
史文恭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在扈三娘脸上,沉默了片刻。
终于,他缓缓开口:“既三娘子执意如此……也罢!你骑我的照夜玉狮子去!事若不可为,立刻抽身!有此马在,纵使救不得人,也不会把自家陷进去!”
一旁关胜也沉声接口,丹凤眼中精光一闪:“既如此,关某也走一遭!我这匹贴风不落人,正好为二位掠阵断后!”
三人目光一碰,瞬间心领神会。
就在这千当口——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开个焦雷!
远处通往官道的方向,两道快骑席卷而来!
当先一骑,通体乌黑如炭,四只雪白的蹄子翻飞,踏得大地咚咚作响!
马上一员彪悍绝伦的骑士,手中一杆长枪单手斜在马侧!
一声饱含着狂暴怒意与焚天焦急的虎吼,如同九天雷霆炸响,震得整个战场都筛糠般抖了三抖:
“谁敢伤我师弟!!!”
“可知某河北玉麒麟否!!”
吼声未落,那黑马已如一道贴地飞行的乌云,斜斜插过来援护岳飞!
田虎阵中,早有那不知死活的十几骑喽啰,怪叫着催马迎上,妄想拦截!
只见来人他手中那杆长枪,倏地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
枪尖一点寒芒乍现,快得只见残影!
当先一贼,连人带甲,被那枪尖“噗嗤”一声,搠了个透心凉!
枪杆一抖,那贼尸便如破麻袋般甩飞出去,正砸中后面两骑!
又见他手腕一翻,枪势如轮,那长枪在他手里,竟似没了斤两!
枪尖如毒龙探海,快得只见一线乌光!
“噗!噗!噗!”又是三骑,咽喉、心窝、面门几乎同时中枪!
血箭狂飙,人如草捆般栽落!
枪尖刺出,杆借却借势横扫,如巨蟒翻江!
“呜”的一声怪啸,力贯千钧!
左边一贼,连人带马鞍桥,竟被硬生生砸得塌陷下去,骨断筋折,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落马下!
右边一贼,更惨!那枪纂带着恶风,“咔嚓”一声脆响,正砸在天灵盖上!
红的白的,登时如开了染坊的铺子,喷溅得周遭贼兵满头满脸!
双腿一夹冲入剩下几员贼骑中间!
真真是:枪尖乱点,暴雨梨花!
“嗤嗤嗤嗤!”
寒星点点,专取马眼!
数匹冲得最猛的健马,眼珠爆裂,剧痛之下人立而起,将背上的贼人掀翻!
被紧紧跟在身后的那骑补枪而亡!
不过是一个冲锋的眨眼功夫!
那十数骑拦截的贼兵,竟被他一人一枪,或搠、或挑、或砸、或扫、或刺,杀得如同砍瓜切菜,干干净净!
残肢断臂、破碎的甲胄兵刃、还有那热腾腾的血污肠肚,七零八落地铺了一地!
田虎等人在阵中看得分明,饶是他们杀人如麻,此刻也惊得眼皮子猛跳,倒吸一口凉气!
馆陶城林间高坡上,史文恭、关胜、王禀、扈三娘四人,亦是齐齐变色!
史文恭那双锐眼,死死钉在那冲阵的骑士身上,瞳孔微缩,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好个……马踏联营!这枪法……这马术……”
关胜手抚长髯,丹凤眼中精光暴涨,低声喝彩:“人借马力,马助人威!人马合一,如臂使指!真乃……万中无一的骑战绝顶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