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肃立的禁军兵卒,都忘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等惊天逆转、匪夷所思的戏剧场面谁有见过?
在座诸公哪个不是宦海沉浮见惯风浪的老狐狸?
可眼前这出戏,真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便是戏文话本里,也不敢这般编排!
更何况……这才几日?!
快马从河北大名府到汴梁,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息,最快也需一日有余!
若是刨去这传讯的功夫……满打满算,不过三日!
再除去西门天章赶去大名府,算他沿途换马一刻不休也要一日!
也就是说两日,仅仅两日!
那个西门天章竟已摧枯拉朽般击溃了数万凶名赫赫的河北巨寇?
靠的是什么?
八百清河团练!
而“团练”二字,在满朝朱紫心中又是个什么货色?
不过是些农忙时下田挥锄、农闲时聚在村口晒谷场,由地方乡绅领着点个卯应个景,哄骗些朝廷微薄钱粮补助的泥腿子!
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
平日里见了衙门的差役都要点头哈腰,见了真正的刀兵怕是腿肚子都要转筋!
这等土鸡瓦狗,怎么能……怎么可能击破数万杀官造反、攻城略地的悍匪?!
可你要说是对手太差,贼匪不堪一击?
可偏偏就是这群不堪一击的贼匪,前些时日才在河北斩杀了两千装备精良的厢军,更是屠戮了五百拱卫京畿的禁军精锐!
且将堂堂六千禁军驻军的北京大名府围得水泄不通,逼得留守梁中书一日三惊,向朝堂连发八百里加急求救!
这等凶焰滔天的强寇,竟被八百刚刚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团练壮丁,在三日之内,给……给攻破了?!
众人呆呆地、如同泥塑木雕般,望着那跪在地上、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驿卒,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觉得荒谬绝伦之感充斥胸臆!
太子、童贯以及靠得近的几位重臣、皇子,最先从这滔天巨震中回过神来!
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将那驿卒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一张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急切、震惊、狂喜、探究!
只剩下王子腾一人,孤零零地骑在那匹神骏的西域宝马上。
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笑容,此刻彻底僵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尽,惨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
自己还未曾出门,别人已经结束,就差下一步到御前邀功了!
这……这算怎么回事?!
让不让我出门了?
这感觉……这感觉……
就好比,他费尽心思,梳洗打扮,熏香傅粉,里三层外三层裹得风流倜傥,更备下金珠玉宝、香车宝马,踌躇满志地要去赴那绝世佳人的幽期密约,想象着如何牵一牵她的小手!
可谁知!
他还未曾出门!
却已传来那绝世佳人被西门天章早已捷足先登玩腻了!
王子腾握着缰绳的手青筋虬结,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高大魁梧的身躯在马上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
他猛地惊醒翻身下马,就想要往那人堆里挤去确认这事真假!
可方才还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谀词如潮的满朝文武,此刻竟没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更没人给他让出半点缝隙!
王子腾转了半圈挤都挤不进去!
他只能踮着脚尖站在外围,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焦灼万分地捕捉那人圈中心传来的只言片语,确认这消息的真假!
那份从九霄云端直坠无底深渊的落差,真真是如同被所有人唾了一口口水在自家脸面上!
人圈中心,太子脸色因激动和急切而泛起潮红,刚要开口细问战况详情——
“咳!”
一声低沉轻咳响起。
只见童贯沉声问道:
“具体战况,细细奏来!不得遗漏一字!”
太子被童贯这公然抢白的僭越之举气得浑身一颤!
只是用目光狠狠剜了童贯的后背一眼,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那驿卒经过长途亡命奔袭,早已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此刻被众多贵人围着,更是气息急促,嘶哑着想说话,却只发出呃呃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三皇子赵楷温润的声音响起:“先饮些水,平复气息,再详述不迟。”说着,竟亲自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青玉水囊,越众而出,和煦地递到那驿卒面前。
驿卒受宠若惊,颤抖着双手接过这天潢贵胄亲赐的水囊,眼中感激涕零,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拔开塞子,贪婪地灌了几大口清水。
清水入喉,如同甘霖降下。
驿卒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些许,大声禀报:
“启奏太子殿下!童枢密!诸位殿下!列位大人!”
“西门天章大人,于大名府馆陶城南亲率八百团练,如利刃破竹,直捣数万贼匪中军!”
“亲斩伪王田虎以及其胞弟并其麾下贼将一十三员!”
“数万贼军群龙无首,自相践踏,溃不成军!被八百团练乘胜追击,掩杀二十余里!贼尸枕藉,血流成河!”
“大名府之围立解!万寿道藏,毫发无损!”
“经此一役,田虎贼军主力尽丧!河北东西两路烽烟俱熄,大局已定!伪王田虎首级,已用石灰腌了,正由精骑昼夜兼程,送往京城献俘阙下!!!”
信使显然深谙渲染之道,禀报完毕,竟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报晓的雄鸡,声嘶力竭地高喊:
“诸位殿下!列位大人!河北——已然平定——!!!”
轰——!!!
这最后一声呐喊,震得彩台上下所有人耳中心旌摇荡!!
好个西门天章!
八百团练主动出击!
野战破敌阵斩伪王!
三日定河北!
这西门天章,莫不是冠军侯转世?抑或是武曲星君临凡?!
人圈外围,王子腾听得真真切切,眼前一黑,高大身躯又是一晃,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嘴都是苦涩的铁锈味儿。
人圈中心郓王赵楷脸上依旧温润平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笑意,连连点头,心道:“我这义兄每次都给本王带来震撼……真真是深藏不露!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端的是一条翻江倒海的混世蛟龙!此等大才,合该辅我赵登上皇位!”
帝姬赵福金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此刻也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喜悦如同春水般从她明媚的杏眼中流淌出来,粉颊飞上两朵激动的红云,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她下意识地用纤纤玉指紧紧攥住了袖中的丝帕,心中小鹿狂跳:“好人竟有如此本事!等他越爬越高…娶自己岂不是更有望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期待,悄然爬上心头。
而她身旁扮作书童的柔福帝姬赵嬛嬛,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姐姐赵福金脸上那异样的狂喜红晕。
早就从小斗起,再对自家姐姐熟悉不过的赵嬛嬛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大大的不对!赵福金这模样…难道是因为那西门天章!”
赵嬛嬛的小脸绷紧了,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兴奋!
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亲王,回过神来后纷纷想到:
“父皇若是闻此捷报,龙颜必然大悦!普天同庆!此时不赶去报喜献媚,讨得父皇欢心更待何时?!”
“走!”
太子赵桓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甩广袖,甚至等不及随侍太监搀扶,拔腿就朝自己那辆华丽的七宝香车奔去!
郓王赵楷动作亦是丝毫不慢,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此刻也绷不住了。
其他几位亲王更是唯恐落后,呼啦啦簇拥着太子和郓王,一窝蜂地朝着各自的车驾马匹涌去。
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皇家仪仗,此刻乱哄哄如同闹市,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旌旗鼓乐。
童贯和一干文武官员也纷纷离开,如此大胜,官家定然举行朝会,该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拍马文治武功才是。
彩台上下,方才还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热闹景象,转瞬间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鼓乐停了,旌旗歪了,香车宝马绝尘而去。
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与死寂!
以及,那孤零零戳在三万禁军阵列之前,如同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抛弃的——殿前司步兵都指挥使,权河北路制置使王子腾!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目光空洞地扫过眼前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三万禁军。
鼓号齐鸣,帅旗招展,大军开拔……
这本该是他王子腾人生最辉煌、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他甚至连那番鼓舞士气、荡寇平贼的豪言壮语,都在肚子里酝酿了千百遍,只待此刻喷薄而出!
可如今……
那番豪言壮语,如同卡在他喉咙里的一口浓痰,又腥又臭,吐不出,咽不下!
帅令未发,征途未启,便已胎死腹中!
这……这算怎么回事?!
王子腾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再次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嘶哑、干涩、不甘的发出命令:
“卷班——!各归本营——!解甲——待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尖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这三万禁军,尚未饮马黄河,便已偃旗息鼓!
他王子腾的赫赫武功,尚未出鞘,便已彻底折戟沉沙!
都怪那该死的西门屠夫!
林灵素真人,拂尘轻摆,宽大的道袍带起一阵阴风,飘也似地踱到那失魂落魄的王子腾跟前。
他眼皮微耷,声音压得极低:“王大人,稍安勿躁。且等贫道这边探得些真消息,自有分晓。彼时……再请大人过府,你我细细叙谈。”
言罢,也不管王子腾听没听清,拂尘一甩,身形已如鬼魅般飘远,留下王子腾越发像个被抽了筋的癞蛤蟆,僵在原地。
此时大内深宫里。
官家正一手拈着细管紫毫,一手按着澄心堂宣纸,对着案上一幅墨迹淋漓的图精雕细琢。
熟艳的郑皇后与妖媚的刘贵妃一左一右侍立,屏息凝神,连大气儿也不敢喘。
官家笔锋一顿,眼皮也没抬:“哦,既然西门天章判了你家那几个不省心的亲戚,各打五十板子,那就这么办吧。各自管好家里那点玩意儿,告诉他们少惹是生非,便是他们的造化。”
“是。”郑皇后与刘贵妃齐声应道,声音温顺。
官家蘸了蘸墨,目光依旧在画上流连,随口问道:“爱妃身子可大安了?若好了,便回宫将养着罢!”
刘贵妃心头一紧,想到回宫便难见那冤家,她鬼使神差,樱唇微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弱:“臣妾……谢官家垂怜。只是……只是这几日身上还是懒懒的,心口也时常发闷……斗胆恳请官家,容臣妾在那御赐的别苑里,再多将息几日……”
她声音酥媚入骨,眼波流转间,全是勾人的水光。
官家“唔”了一声,笔走龙蛇,浑不在意:“也罢。反正那园子赏了你,紧挨着大内,你爱住多久便住多久,倒也便宜。”
郑皇后面上依旧是那副母仪天下的端庄笑容,温言软语道:“妹妹身子要紧,好生将养才是。”
刘贵妃脸上笑得如同春风拂面,盈盈一礼:“谢皇后娘娘关怀。”
两人皆是面色端正和蔼,心中虽恨不得对方死,却丝毫不曾表现出来。
恰在此时,大太监梁师成弓着腰,踩着小碎步进来:“启禀官家!太子殿下并诸位亲王殿下,说有泼天的大喜事求见官家!”
“喜事?”官家笔尖终于停下,微微抬了抬眼:“哦?宣他们进来。喜从何来?”
太子一马当先,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兴奋得红光满面,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父皇!大喜!河北路八百里加急!大名府左近,馆陶城郊野——惊天大捷!!!”
“西门天章统率区区八百京东东路团练乡勇,于馆陶城外,以寡敌众,摧枯拉朽,大破伪王田虎所部贼军主力——数万之众啊!”
“那数万贼兵,贼首授首,群贼无头,自相践踏,溃不成军!八百虎贲乘胜追击,一路掩杀二十余里!杀得是贼尸如山,填塞沟壑!血流成河,映红天际!”
“大名府之围,立时得解!万寿道藏,毫发无损!”
“经此一役!田虎贼寇主力尽丧!河北东西两路,烽火狼烟,瞬间平息!大局已定!那伪王田虎的狗头,已用生石灰腌得梆硬,正由精骑昼夜兼程,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献于父皇阙下!!!”
“哗啦!”
官家手中的紫毫笔惊得脱手而落,一大团浓墨“啪”地溅在龙袍前襟,洇开一片乌黑!
他却浑不在意,猛地从榻上站起,仰天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西门天章!好!”
他激动得来回踱步,满脸放光,西门天章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干城之将!
西门天章立此不世奇功,便如他亲立一般!
“痛快!痛快啊!哈哈哈哈!”官家大笑,大手一挥,指着太子:“等西门爱卿凯旋!你!替朕!亲自出城迎接!”
又环视众皇子:“你们!都去!都给朕去!好好迎一迎朕的大臣!哈哈哈哈!”狂喜之情,溢于言表。
郑皇后脸上强撑着雍容笑意,心中却滔天巨浪:西门天章!又是这西门天章!此子竟有如此泼天的本事!他若……他若不能为太子所用……不!他必须为太子所用!”
刘贵妃此刻,却是心花怒放,浑身燥热!
那西门天章驴一样在她脑中翻腾不休,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别苑,把那西门天章招来压住自己,娇声我的亲达达!你竟立下如此盖世奇功!爬得越高越好!爬得越高,奴家才越能借着你的势,尝那母仪天下的滋味!
想到此处,她面上飞起两朵娇艳无匹的红云,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而贾府众人一路狐疑不定,车马碌碌回到府中。
老太太正歪在榻上,鸳鸯打着美人捶,王夫人、邢夫人并尤氏等都在上房陪着说话。
忽见贾政掀帘进来,满面尘色,袍角还沾着些泥渍,也顾不得更衣,先给贾母请了安。
贾母赶紧坐直身子问道:“外头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贾政略整了整衣冠,叹口气道:“回老太太的话....”
便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都静了。
贾母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半天没言语,只垂着眼皮,捻着那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转。
王夫人先撑不住了,拍着茶几道:“这西门大人是什么道理!怎么就跟咱们贾府有仇似的,什么事都要拦着拦挡着?如今连舅老爷的功劳他也夺了去——这、这不是成心跟咱们过不去么!”
邢夫人也跟着附和,冷笑道:“可不是?不过是商贾泼皮跟脚,仗着几个臭钱结交了些权贵,如今倒抖起来了。咱们舅老爷勤勤恳恳替朝廷办差,反倒被他踩在脚底下截了功劳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话没说完,忽听贾母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砰”的一声,满屋立时鸦雀无声。
贾母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给我住嘴!朝廷的事,也是你们妇人家在屋里嚼舌根的?什么‘抢功劳’‘夺差事’——这话传到外头去,叫人听见,只说咱们贾府眼里没有朝廷,只有自家!外头的事,有爷们在外头周旋,你们只安安静静待在家里,该念佛的念佛,该理家的理家,少说这些没轻重的话!”
王夫人等见老太太动了怒,忙站起身来,垂手应了几个“是”,再不敢多言。
贾母又对贾政道:“这事不必过分忧心。为臣子的,尽忠报国便是本分,功劳大小,自有朝廷公论。这次没了机会,还有下次,你去歇着罢,晚些再来商议。”
贾政应声退出。
再说内宅这边,一众女人都聚在潇湘馆说话。
丫鬟们早将消息悄悄传了进来,众人一听,神色各异。黛玉正歪在榻上看书,听了这话,手里的书卷略顿了顿,眼波微转,与对面宝钗的目光碰了一碰,两人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各自垂下眼帘。
黛玉低头去翻书页,指尖却停在那一页半晌没动。
宝钗端着茶碗,拿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两人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探春却先叹了口气,搁下手中的绣绷,正色道:“虽说那西门大官人可恼,但好歹这回是为国出力,击散了一伙叛贼,保全了一方百姓。单论这一层,倒也不能抹杀了去。”
湘云正剥着橘子,听到这话,橘子瓣举到嘴边又停住了,眨眨眼道:“可别在爱哥哥面前提这大官人,上回听见大官人三个字,气得把茶碗都摔了,说什么‘这等小人,也配谈忠义’——若是再提,只怕又要生出事来。”说着将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道:“要我说,咱们只装不知道便了。”
迎春只低头看手里的《感应篇》,惜春扯着帕子上的穗子,两人皆不说话。
李纨咳了一声,刚刚换了干巾子,如今倒有些心平气和:“老太太既发了话,不许外头议论,咱们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黛玉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大嫂子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争也无益。”
说着抬头看了宝钗一眼,宝钗微微颔首,含笑道:“正是。倒是舅老爷那边,老太太心里自然有数,那也是外头的事儿,咱们做小辈的,不便多说。”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唯有黛玉留住了紫鹃,低声吩咐:“把笔墨准备好,说不得过几日又要用多。”
紫鹃闻言一愣,歪着头问道:“姑娘,前儿才磨了一砚池的墨,还剩下大半呢,怎么又要备下这许多?”
黛玉并不答话,只微微侧过脸去,望着窗外那丛翠竹,嘴角似有似无地牵了一牵。
紫鹃忽然省得——自家姑娘平日抄经、写诗,哪里用得上许多墨?
这必是为着那开封府的事。
紫鹃心头雪亮:怕是又要替那位西门大人处置什么公文案牍了。
她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便去收拾笔砚。
天香楼里,檀香袅袅,菩萨低眉。
可王熙凤那嗓门儿,却像把刚磨快的剪刀,“咔嚓”一声就铰破了这层静谧!
她两步并作三步,风风火火地甩着一对臀肉冲到跪在蒲团上的秦可卿身后,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规矩,伸出尖尖指甲,照着秦可卿那水蛇似的软腰上,不轻不重地就拧了一把,丹凤眼圆睁:
“可儿啊可儿!你倒是在菩萨跟前跪得安稳!你且说说,你家那西门大官人,莫不是和我们贾府八字犯冲、五行相克?还是他祖坟上冒了青烟,专克我们府里的气运?!”
她越说越气:“这天底下的好事、便宜、风头,怎地都像长了眼睛似的,一股脑儿全往他的裤裆里钻?咱们府上刚想伸伸手,他就唰地一下把果子摘了!咱们刚想张张嘴,他就咕咚一声把肉汤喝了!连咱们舅老爷的威风,都被他生生踩进了泥地里,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秦可卿没有答话,只是将光洁的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蒲团边缘。
烛光映着她那截露出的白馥馥如同嫩藕般的脖颈,微微颤抖着。
听到自家男人无事,她悬着的心才落回腔子里,长长的睫毛垂着,只顾着双手合十,对着那金身的菩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急切地还着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信女秦氏……愿减寿十年……只求他……平安顺遂……”
王熙凤见她不搭腔,只顾着跟菩萨嘀咕,她猛地一跺脚:
“哼!好!好得很!横竖你是有了你那西门大官人,就把我这掏心掏肺的姐妹,当成那脚底下的烂泥了!我这一片热肠子,全当是喂了狗!”
她越说越觉委屈,眼圈儿竟有些泛红,猛地一甩手中那条腥红洒金的汗巾子,扭身就走,裙裾带起一阵香风:
“罢!罢!罢!算我王熙凤瞎了眼,热脸贴了你秦可卿的冷屁股!从今往后,你和你那顶天立地的大官人过去吧!咱们姐妹的情分,今日就算一刀两断!我这就走,省得碍了你的眼,误了你给菩萨磕头,替你男人念‘平安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