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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圣皇西门陛下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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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踌躇满志,鱼贯登上另一辆青帷油壁车。

  大官人则招来赵鼎轻声吩咐。

  赵鼎听罢大官人这番安排,竟是眼珠定住,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直愣愣瞅着自家主官,仿佛大白天见了活鬼!

  大官人慢悠悠问道:“莫非本官这安排……有何不妥之处?”

  赵鼎这才如梦初醒,哭笑不得叹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只是……只是骤然想起一句市井俚语,大官人对这三人真真是:厨子揉面——搓圆捏扁全由心!”

  车轮辚辚,疾驰出府。

  车内,李若水与赵不试难掩兴奋,隔着车窗指点街景,低声议论:“赵兄,你看府尊大人,有何等棘手公务,竟需劳动你我?”

  赵不试哂笑道:“李兄多虑了。府尊大人虽贵为天章阁学士,然究其根本,终是商贾起家。这开封府事,无非是催科断讼、勾稽钱粮、弹压市井罢了。你我三人,熟读经史,通晓治道,更有何状元在此,胸藏锦绣,腹有良谋!他做得,我等难道反做不得?”

  唯有何栗,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二位年兄,切莫轻忽!府尊大人权知开封府事以来,雷厉风行,吏治为之一肃,诸多积弊,一扫而空!其理事之明断,手段之老辣,京畿有目共睹,绝非庸碌之辈!今日之事……恐非简单,万万不可存了轻视之心!”

  三人坐在疾驰的青帷车里,初时还指点着街景谈笑风生,只当是寻常公务。

  待到马车骤然停稳,车夫一声:“三位大人,到了!”三人掀帘下车,抬眼一望——

  “嘶——”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眼前哪里是什么府衙公廨?

  只见一扇朱漆兽环、气象森严的巍峨府门,此刻却被数道刺眼的、盖着鲜红“开封府印”的桑皮纸封条,像几条狰狞的蜈蚣,死死地交叉封住!

  那封条上墨迹淋漓,斗大的字触目惊心:“奉旨查抄,擅启者斩!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封”!

  目光再往上移,看清那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子字,赫赫皇威!

  “越……越王族叔?”

  赵不试的声音都变了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这……这竟是当今天子的兄弟,权势熏天的越王赵偲的府邸!

  恰在此时,另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也稳稳停下。

  车帘一挑,大官人从容步下。

  他甫一现身,原本肃立在府门四周、如狼似虎的开封府衙役们,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震屋瓦:“参见府尊大人!”

  这声浪未落,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远处街角巷口,黑压压涌出数十名布衣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悲苦。

  他们一见大官人身影,如同见了救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西门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您给草民们做主啊!”

  那悲戚绝望的哭喊,直冲云霄,令人闻之心酸。

  大官人神色凝重,对着跪地的苦主们抬手虚扶:“诸位父老乡亲,且放宽心!本官今日在此,定将诸位商定好的赔偿,一文不少,悉数追讨回来!”

  安抚罢百姓,他这才转过身,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重新浮现,目光如电,直射向面无人色的李、赵、何三人,慢悠悠地道:

  “三位想必也听闻了?本官新近接了一纸民妇血状,告的就是这位越王千岁!如今嘛……人证物证,铁板钉钉!越王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官家震怒,已将此案全权交由本府处置!”

  然后,他随意地一扬手,侍立一旁的赵鼎立刻小跑上前,将一厚摞用黄绫包裹、沉甸甸的卷宗账册恭敬递上。

  大官人单手接过那摞罪证,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对着那扇被查封的越王府大门努了努嘴:

  “三位国之栋梁……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最后一步嘛,也最是简单不过……

  “喏,苦主都在这里等着呢。有劳三位,这就进去,请越王千岁……把该赔的钱粮,都吐出来吧。”

  李若水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赵不试双腿发软,全靠扶着车辕才勉强站住!

  就连最为沉稳的状元公何栗,此刻也是面如白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方才在马车上那指点江山、自诩经天纬地的豪情壮志,此刻早已被这赤裸裸的、充满血腥味的权力倾轧碾得粉碎!

  大官人见三人面如土色,僵立当场,嘴角那抹冷笑骤然变得锋利!

  他猛地一步上前,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右手抓住那朱门正中、盖着猩红府印的桑皮纸封条——

  “刺啦——!”

  那象征着皇家威严和开封府权柄的封条,被他撕下随手揉作一团,掷于脚下,冷声道:

  “不敢进?!”大官人厉声高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三人脸上,“官家煌煌天威在上!本府堂堂官印在此!大宋铁律森然如刀!三座泰山在此,你们怕什么?还镇不住一个待罪的亲王?!这点子小事,就吓破了你们清流名士自喻浩然正气的肝胆?”

  这劈头盖脸的叱骂,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李若水、赵不试、何栗三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那“清流名士”四个字,此刻听来更是莫大的讽刺!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齐齐对着大官人躬身一揖:

  “府尊大人训斥的是!国法昭昭,王命在身!既有官家天威为凭,开封府印信为证,大宋律法当前……我辈读书人,胸中自有浩然正气!何惧之有?!”

  “吱呀——哐!”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三人身影没入那深不可测的王府阴影之中。

  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一声暴怒到极点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嘶吼,猛地从王府深处炸开!紧接着便是乒乒乓乓器物碎裂和推搡扭打之声!

  “尔等芝麻绿豆大的腌臜小官!也敢来本王府邸狺狺狂吠?!”越王的声音充满了滔天的愤怒和鄙夷,“还有你!赵不试!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若非念你身上还淌着几分赵家的血,是本王的族侄……今日便打折你的狗腿,丢去喂狗!滚——!”

  话音未落,只听“嘭!嘭!”两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只见那刚刚被推开的朱漆大门猛地从里面被撞开!

  两条人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掼了出来,重重摔在府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正是李若水与何栗!

  两人官帽歪斜,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嘴角都挂着刺目的鲜血,官袍上沾满了尘土脚印,狼狈不堪地蜷缩着呻吟!

  紧接着,赵不试也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王府豪奴连推带搡地“送”了出来,他虽然没挨重拳,但也是衣袍撕裂,脸色煞白躺在地上!

  三人瘫在冰冷的地上,李若水、何栗的鼻血滴滴答答落在官袍前襟,洇开一片刺眼的暗红。

  他们挣扎着抬头,望向台阶上负手而立大官人,终于明白了一点什么。

  大官人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三人这副惨状,慢悠悠踱下两级台阶,靴尖几乎要碰到李若水何粟二人流血的鼻端:

  “如何?三位饱学博士……这下可算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治理这煌煌汴京,首善之地!靠的不是你们在太学里摇头晃脑念的圣贤文章!不是你们在奏章上挥洒的如椽巨笔!更不是你们那点自以为是的清流风骨!!”

  他猛地一挥手!

  “玳安!杨再兴!”

  “卑职在!”两声炸雷般的暴喝应声而起!

  只见玳安,手持铁尺,眼神狠戾;

  杨再兴,更是如同出闸猛虎!

  他身后,熊阔海、仇五等一干昔日的绿林衙役们,早已按捺不住,个个摩拳擦掌,齐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谨遵大人号令!”

  大官人淡淡一挥手:

  “抄——了!”

  “得令——!”杨再兴狂笑一声,手中那杆碗口粗的虎头蘸金枪,往旁边一丢,抓过身旁熊阔海的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朝着王府大门,狠狠砸去!

  “轰隆——!!!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木屑纷飞,铜钉崩裂!

  一个巨大的破洞!

  “抄他娘的!”熊阔海、仇五等一票绿林出身的衙役,发出各种怪叫、唿哨蜂拥而入!

  霎时间,越王府内,哭喊声、怒骂声、打砸声、狂笑声……响成一片!

  只留下台阶下,三个满脸是血、浑身瘫软的清流名士,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如同土匪过境般的狂暴一幕。

  三人挣扎着抬头的,觑见那台阶上头叉手而立的大官人,气势如海,官威森严,在赵鼎的陪同下缓缓走入越王府。

  这一瞥之下。

  心头便如明镜也似,霎时省悟了几分关窍。

  日后这三人顶戴乌纱,位列朝堂,或掌着盐铁钱谷,或管着刑名兵备,身为重臣向着圣皇陛下山呼上奏时,却怎么也忘不了当年这眼前这一幕——

  这是圣皇陛下给他们上的第一课!

  却说那贾府里头,宝玉正趴在熏得暖香的软榻上。

  秋纹、碧痕两个丫头,一个捧着药盒,一个蘸着药膏上完了药出去。

  那伤处被凉药一激,宝玉便“嗳哟”一声疼得哎哟不停。

  正此时,凤姐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堆着蜜糖也似的笑,也不看榻上光景,只把袭人拉到外间。

  悄声儿地,把那袭人月钱涨了的好消息递了过去,又说道她已然从老太太房里拨到了太太房里,话里话外透着笼络,又有着暗示。

  袭人面上恭敬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思量,若是从前怕不是欣喜若狂,可此刻也不知为什么反倒是烦躁无比,甚至有些想哭。

  待袭人回转,宝玉已披上小衣,歪在引枕上,便问何事。

  袭人只含糊应道:“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有些交代。”

  宝玉追问不停,袭人便把事儿说了出来。

  宝玉听了,喜得抓耳挠腮,笑道:“好姐姐,这下子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前番你回家一趟,回来便说甚么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个甚么,噼里啪啦说了一车生分绝情的话,唬得我难过了好些日子。从今往后,我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叫你去!”

  袭人却冷冷一哂:“二爷快别说这话。我如今是从老太太名下的人,拨给了太太使唤,正经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消回了太太一声,抬腿便走,干净利落!”

  宝玉忙陪笑道:“便算是我不好,惹恼了你。你真个回了太太走了,叫别人听见,只道是我不好,容不下你。你去了,自个儿脸上也没意思不是?”

  袭人乜斜他一眼,嘴角噙着丝儿冷笑:“有甚没意思?难道你明儿做了强盗贼,打家劫舍,我也得跟着你担惊受怕不成?再不然,横竖人活百岁,总有一死。一口气上不来,眼一闭腿一蹬,看不见听不着,也就罢了!”

  宝玉听她说到死字,心头一热,那些离经叛道的疯话便涌了上来:“人谁不死?要紧的是死得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晓得文官死谏,武将死战,道是甚么大丈夫死名死节。”

  “依我看,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是有了昏君他才死谏,只顾着自己博个忠烈虚名,猛拚一死,把个君王撂在火上烤,他倒干净了!那武将也是,必定是有了刀兵他才死战,自己没本事,疏谋少略,仗着点血气之勇,把性命白白送了,还图个甚么汗马功劳,把国家置于何地?这些,都算不得正死!”

  袭人着实不想搭理这等浑话,随口道:“忠臣良将,那是万不得已,才舍了性命。”

  宝玉愈发来了劲头:“甚么不得已!那武将就是匹夫之勇,自己无能才送了命!那文官更糟,肚子里不过塞了几本死书,朝廷稍有点风吹草动,他便跳出来胡吣乱谏,只为邀个忠烈之名,一股子浊气涌上来,立时三刻就要去死!这也是不得已?”

  “再者说,那朝廷是受命于天的,若真个不圣不仁,老天爷能把这万里江山托付给他?可见那些死了的,都是些沽名钓誉的蠢材,哪里懂得甚么大义!”

  袭人听他越说越疯魔,又是无聊又是厌烦,心中暗叹,懒得再辩。

  这当口,不知怎地,那大官人俊朗邪气的脸孔,竟直愣愣撞进她心窝里来。

  她忽地想到一桩事儿来。

  金钏儿还有晴雯,不知她们是如何陪着大官人说话的?

  怕不是三言两语,便滚做一处,哼哼唧唧地说些没廉耻的臊话?

  心念电转间,那晚光景猛地清晰起来撑得要死要活听着大官人喘着粗气喊自己小肉儿,这念头一起,一股热辣辣的血“嗡”地冲上头顶,直烧得她耳根脖颈一片滚烫胭脂色,身子竟也莫名地有些发软发潮。

  宝玉正说得口干舌燥,忽见袭人垂着头,粉颈低垂,那半截露出的颈子连着耳根,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只当她是为自己那番“死论”心疼气恼,心中得意,便涎着脸凑近些,笑道:

  “好姐姐,你也莫为我心痛。譬如我此刻若真有造化,合该此时死了。趁你们都在跟前,我就咽了气。再得了你们哭我的眼泪,汇成一条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地方,随风化了,从此再莫托生为人——这便是我的死得得时了!”

  这番痴话,恰似一盆冷水,将袭人从羞臊滚烫的迷思里硬生生泼醒。一边是自己方才竟为大官人动了春情正满身酥麻,一边却是再听宝玉这不着调的疯话恍若冷水,两边一比真真是待不下去了,霍地站起身,啐了一口:“真真是魔怔了!”

  再不理他,扭身便掀帘子出去了。

  宝玉见她真恼了,忙不迭地唤:“好姐姐!袭人!”哪里还叫得住?只听得脚步声远了。

  宝玉怔在榻上,望着那犹自晃动的门帘,怅然若失,喃喃道:“许是躲到哪个墙根底下,为我红着眼圈儿掉金豆子去了?唉…女儿家的身子,哭起来也是水做的…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他正胡思乱想,魂儿不知飘到何处,忽听门外娇声响起:

  “袭人姐姐在么?我们姑娘打发我给宝二爷送药来了。”却是宝钗的丫头莺儿到了。

  宝玉一听莺儿声音,忙高声道:“莺儿快进来!”话音未落,门帘一挑,莺儿端着个填漆小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宝玉抬眼细看,只见她今日穿了件水红绫子薄衫儿,一张鹅蛋脸儿粉光脂艳,杏眼水汪汪的,樱唇微启,吐气如兰。尤其那汗巾子松松系着,更显出几分慵懒风流体态。

  宝玉看得眼也直了,心也跳了,方才那点怅惘早抛到九霄云外,暗道:“好个可人儿!这身段模样…竟比宝姐姐另有一番…妙处…”不由得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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