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漾开一丝浅笑,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晋王有心了。难为你惦记着本宫这点喜好。”声音娇柔,带着辽地口音的甜糯。
她放下茶,话锋一转,那笑意便掺了愁绪,如笼轻烟,“只是……眼下故国大辽烽烟四起,危如累卵。晋王乃国之柱石,陛下最倚重的兄弟,若能从中斡旋,劝谏陛下发兵相助……便是解了我大辽万千子民的倒悬之苦了。”
她妙目盈盈,直望着察哥,那目光似有千钧重。
察哥喉头滚动,背上已渗出细汗。他何尝不知这位绝色嫂嫂所求?
只是他即便是在心中再爱慕这嫂子,也不敢把国事相赠。
更何况西夏正与大宋胶着,国库吃紧,皇兄乾顺的心思,他心知肚明。
察哥低声说道:“娘娘……何不……何不亲自向皇兄陈情?陛下念及夫妻情分,或能……”
“夫妻情分?”耶律南仙未等他说完,便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她眼波流转,掠过殿内鎏金佛像叹了口气:“晋王殿下,你那好哥哥,如今眼里心里,可还有半分俗世尘缘?他早把军国大事一股脑儿丢给了你,那朝堂政事,更是全盘托付给曹贵妃的祖父曹勉、薛元礼那一干汉臣,还有皇家宗室里那几个王爷!”
“他自己整日里只在那佛堂精舍苦修!抄的是贝叶经,念的是金刚咒,参的是白骨观!便是本宫这个皇后,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一年偶尔宣召几次,不过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便又会佛堂去了。本宫若敢提一句‘大辽’……他立时便拉下脸来,拂袖而去!”
晋王察哥知道这她口中描绘的皇兄却是如此。
只得硬着头皮,挤出几分苦笑:“娘娘忧心故国,臣弟感同身受。只是……只是目下国中粮秣、军械皆在筹措,与大宋战事未歇……此事,容臣弟再寻机向陛下进言,徐徐图之……”
他不敢再看那令人心旌摇曳的面容,匆匆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殿门。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人,正是当今西夏太子李仁爱。
少年郎君面带忧急,见了他,急急唤道:“王叔留步!”
察哥温声道:“太子何事仓皇?”
李仁爱近前一步,气息未匀,也顾不得礼数周全,急切切便道:“侄儿斗胆,伏望王叔垂怜……念在甥舅之邦,血脉相连,救我大辽于水火!”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只盼着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能念及情分。
察哥见这侄儿竟也来作此儿女态,搅扰军国大计,心头那点强压下的火气腾地便窜了上来。
面上那点虚浮的笑意霎时凝成一层寒霜,两道浓眉如刀锋般压下,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向李仁爱:
“太子殿下!尔今身系何位?当以我西夏宗庙社稷为念,为我西夏储君!其次方为辽邦外孙!军国重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群臣廷议公决,岂是尔轻言干求的!”
这晋王察哥如今掌管西夏所有军国大事,如今雷霆一怒,这军威压得李仁爱说不出话来。
李仁爱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么,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深深垂下头去:“……是,王叔……教训得是……”
察哥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宫苑深处。
太子李仁爱兀自垂首呆立,廊柱的阴影里,却悄无声息地踱出一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晋王麾下骁将李合达。
他原名萧合达,本是辽国“挞马”,当年护送耶律南仙远嫁西夏,被夏主李乾顺看重其勇武,强留了下来。
赐国姓“李”,授文思使,后累迁至右侍禁,更因战功卓著,得以统领兵马,如今在晋王帐下效力。
他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契丹的血,一颗心日夜为故国大辽悬着,比那深宫中的皇后娘娘还要焦灼万分。
李合达望着太子颓然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皇后宫室的方向,眼中忧急如火燎。
他紧趋几步,至太子身侧,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殿下!辽国若倾,宗庙何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与皇后娘娘的尊位……只怕亦如危巢之卵,风雨飘摇啊!”
李仁爱脚步一顿,声音低沉:“何须你多言!多年前本宫随母亲拜谒大辽,面见天祚皇帝外公……我这血脉之中,流淌的,半是李氏,半是耶律!这烙印,深入骨髓,岂能忘怀?该当如何,我自有担当!”
李合达闻言,心中稍定,连忙深深一揖:“殿下明鉴!殿下有此担当,实乃大辽之幸,亦是皇后娘娘之慰!臣……这就去叩请皇后娘娘凤驾,探问娘娘圣意……看娘娘有何钧旨示下。”
言毕,他恭敬地后退半步,旋即转身。
通传入内求见皇后。
耶律南仙正支颐出神,案上那盒贡品也失了颜色。
李合达行礼毕,急不可耐地低声问道:“娘娘,晋王他……可曾应允?”
耶律南仙幽幽一叹:“看他言辞闪烁,句句推脱,不过是些虚应故事的敷衍罢了……”
李合达闻言,心直往下沉,忍不住重重一叹:“唉!娘娘,太子殿下!此乃生死存亡之秋,万不可松懈啊!您二位……务必再想想办法,多下些功夫!否则,我们的大辽……就真的……”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沉痛的长息。
李合达退下后,耶律南仙兀自对着摇曳烛火,心头那份忧虑,沉甸甸如同压了千斤巨石。
正烦闷间,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内侍屏着呼吸趋步至帘外:
“启禀皇后娘娘!宫门外有传来……有辽国使团求见,几日前传给陛下,陛下言让你见便是,故而特来觐见娘娘!”
“什么?!”耶律南仙霍然抬首,那双原本盛满愁云的眸子,瞬间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华,如同枯井乍逢甘霖。
她几乎是失态地站起身:“快!快宣!引至偏殿,本宫即刻便到!要好生……好生款待!”
偏殿内,烛火通明。
耶律南仙端坐凤椅,目光灼灼地盯着殿门。只见一名身着辽国使臣常服的中年男子,在宫人引导下,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趋行入内。
此人面皮微黑,颔下短须,眼神看似恭谨。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辽人打扮的随从,其中一人背着药箱,似是医者模样。
那使臣行至阶前,依足了辽国觐见皇后的规矩,深深一揖到地,口中自称:“外臣萧不离,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异常沙哑粗粝,如同砂纸磨过锈铁。
耶律南仙一颗心早已飞回了上京。
她玉手虚抬,声音急切:“萧卿家免礼!快!快与本宫说说!母国……母国如今究竟是何光景?我大辽皇帝陛下龙体安否?上京可还安稳?那金贼……那金贼兵锋到了何处?!”
萧不离闻言,头颅垂得更低,喉间滚动:“陛下……陛下龙体倒还安康,只是愈发沉溺游猎,厌听边报。如今上京临潢府看似安稳,街市未乱,可这表象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国内如今是怨气冲天。为了凑齐给金人的岁币和对抗女真的军费,朝廷三番两次加派助军钱,东京道的农户十室九空,不少人干脆丢了地契,投了山林做了马匪。尤其是渤海人那边,自从高永昌败亡后,人心一直不稳,暗地里不知聚了多少股势力,只差一根引线便要炸开。”
“宁江州丢了之后,混同江以北几乎已无险可守。那完颜阿骨打如今已自称皇帝,建元‘收国’,如今又改元‘天辅’,势头正盛。金贼的斥候,眼下怕是已经摸到长春州地界了。更要命的是,西北的阻卜人见我大辽东边吃紧,也开始蠢蠢欲动。”
耶律南仙心弦随着他叙述渐渐紧绷,听到最后两国已经暂时停战正在和谈中,渐渐松弛下来。
那熟悉的故国山川、人事仿佛就在眼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也柔和亲切了许多:“萧卿家一路辛苦!所言句句清晰,本宫这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了。在这西夏深宫,难得见到故国来人,听你说话,便如同……如同闻到了家乡的风啊!”
她叹口气,目光落在萧不离住那粗糙的脖颈上,关切道:“萧卿家,你这嗓子……?”
萧不离住心头一凛,微微咳嗽一声,哑声道:“回禀娘娘,臣幼时家中失火,被烟呛坏了喉咙,落下这破锣般的嗓子,惊扰娘娘圣听了。”
耶律南仙点点头又问道:“萧卿家此番远来辛苦,本宫见了故国之人,心中甚是宽慰。看卿家应对得体,见识不凡,想必也是我大辽簪缨世族之后?不知……卿家出自兰陵萧氏哪一房、哪一支?令尊名讳是?本宫或许还曾听闻。”
这问题看似随意,却是辽国宫廷中人判断身份贵贱、亲疏远近最直接的法门。
耶律南仙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似含笑,实则已带上了几分审视,轻轻落在萧不离脸上。
段景住心头猛地一跳,暗叫厉害!
这皇后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好在那石秀两人常年在蓟州,而蓟州正处于辽国边境,石秀二人也算是通晓。
几人早就商量着应对,他微微挺直了些腰背:
“回禀皇后娘娘千岁垂询。臣…臣这一支,乃是先彰愍宫使、南京统军使、兰陵郡王萧挞凛的旁系远支。曾祖讳萧慥古,曾任倒塌岭节度使司副使。至先父萧元辅时……家门不幸,因……因牵涉重元之乱余波,虽得保全性命,却已削职为民,举家迁至倒塌岭节度使司治下,替朝廷牧养官马,看守草场,沦为寒族。”
他顿了顿,自嘲道:
“臣生在倒塌岭,长在牧场上,终日与马匹为伴。幸得倒塌岭节度使司几位上官见臣略通文墨,又熟悉边情马政,才在司衙里补了个知边贸回易库副使的微末差遣,专司与宋、夏边市牲畜、皮货、药材的采买清点。”
“此次能蒙上差点中,充作使节觐见娘娘,实乃……实乃臣祖上积德,三生有幸!臣……臣这点微末出身,实不敢玷污兰陵萧氏先祖令名,更不敢污了娘娘圣听!”
耶律南仙听罢,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彻底化作了深深的同情与理解。
重元之乱牵连甚广,多少显赫家族一夕倾覆,旁支子弟沦为牧羊人、守库吏,这在辽国并非罕见。
她甚至对这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她自己虽贵为皇后,母国不也正风雨飘摇?
她轻叹一声,安抚道:
“萧卿家不必如此自伤。重元旧事,祸及深远,非卿家之过。卿家虽身处微末,然心系国事,忠勤王事,此番又千里迢迢为本宫带来母国消息,便是尽了臣子本分,未辱没兰陵萧氏门风!本宫心中只有感激,何来轻视?”
见时机成熟,萧不离再次躬身,恭敬道:“启禀娘娘,臣此次前来,除觐见娘娘、通禀国事外,还奉有另一项旨意。当年天祚皇帝陛下赠与西夏国主的那匹神骏帝王保——万岁啼,乃是我大辽国宝。”
“陛下与诸位亲王十分挂念此马在西夏的境况,尤其关心其配种繁衍之事,恐其血脉断绝。因此,特命臣携带精通马政的兽医官随行。”他侧身示意那个背着药箱的随从,“务必要亲眼看看‘万岁啼’是否康健,是否到了最佳的配种之期,倘若是,务必帮忙配好种,才好回禀上京,安陛下与宗亲之心。”
提及这匹来自故国的神驹,耶律南仙眼中更是流露出温暖的笑意:“原来是为此事。难为陛下和宗亲们还惦记着。那‘万岁啼’好得很,如今养在御苑东边的天驷监,与西夏国中另外两匹帝王保‘瓜州飞沙’‘泼喜军里风’一同精心照料着。”
“太子最是喜爱马匹,时常去马场玩耍,对‘万岁啼’更是关照有加。”她略一沉吟,便道:“此事容易。明日,本宫便让太子亲自带萧卿家与兽医官前往天驷监查验便是。”
萧不离住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显露出如释重负的恭敬与感激,深深一揖:“臣,谢过皇后娘娘恩典!娘娘仁慈,体恤故国,臣等感念不尽!”
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得计的光芒飞快闪过。
耶律南仙含笑点头,望着眼前这几位“故国来使”,只觉连日来的阴郁都被驱散了不少,仿佛那遥远的上京,又近了几分。
而那头大宋境内。
天光才透出些鱼肚白,暑气已从窗纱缝隙里钻了进来。
王熙凤悠悠醒转,身上只一件轻薄的茜红纱睡主腰,松松垮垮系着,露出半截雪腻酥胸。甫一睁眼便觉一片粘腻冰凉,竟是昨夜那场荒唐春梦,又淌得透了。
她暗啐一口,心尖儿却似被猫爪挠过,又痒又麻。低头一瞧,怀里还紧紧搂着那条汗巾子。
“王熙凤你这荡妇!”凤姐儿心头低骂,脸上却烧得慌。忙不迭掀开薄衾,两条玉腿绞着下了地。先褪了那贴在腿根的小衣,手脚麻利,换上干爽衣裤,又从妆奁暗格里摸出条干爽的白绫汗巾子,强自定了定神,才将那干爽汗巾子小心塞入新换的裤内紧紧缚住。
回身拿起那条沾汗巾子,放在鼻尖下,似有若无地嗅了嗅,将它仔细叠好,重新塞回鸳鸯枕下压着。
心道:“夜路走多终遇鬼,如今自己夜里不去,便专挑这大清早的时辰,难不成那没脸皮的大官人还能堵在门首?总该避开了那等腌臜勾当,把银票还给他,还能商议一下李行首的事情。”
主意已定,便蹑手蹑脚爬起身。
转念一想,独个儿去终究不稳妥,便轻步踱到外间暖炕前。只见平儿侧身蜷卧,睡得正沉。身上只一件薄薄的月白绫子主腰,带子松脱了大半,露出大半个光滑圆润的肩头和一段粉腻的膀子。
薄被滑落腰间,勾勒出那已渐次饱满的臀峰轮廓。一双玉腿蜷着,一只脚儿却不安分地伸出了被外,脚踝纤细,足尖微微蜷曲,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流情态。
凤姐儿看得心头一紧,暗忖:“怪道自己男人那馋痨鬼,成日家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这蹄子,不知不觉竟出落得这般……这般熟了,浑身上下透着水蜜桃似的甜香,掐一把怕不是要滴出水来?也难怪他心心念念要收在房里……”一股子酸涩妒意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又在她胸臆间搅动起来。
“平儿!醒醒!”凤姐儿压着嗓子推她。
平儿迷迷瞪瞪睁开眼,见是奶奶,慌忙坐起,手忙脚乱地掩着胸口松脱的主腰,粉颊飞红:“奶奶?这天光才麻麻亮,您怎地就起来了?外头丫鬟婆子们怕是还在睡着呢……”
凤姐儿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促:“正是趁她们没起!快些收拾,随我走一趟。那大官人处借的银票,总压在手里不是个事儿,利钱且不论,欠着人情债,心尖儿上总像悬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爽利。趁早还了去,大家干净!”
平儿听是这事,心下虽疑惑为何如此之急,又为何选在早上,晚上不也行,也不敢多问,只“噢”了一声,赶紧披衣下炕,手脚麻利地伺候凤姐儿梳洗穿戴。
而此时,贾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油大门外,天光渐亮,刘姥姥已带着她那粗手大脚的板儿,挎着个鼓鼓囊囊的破布口袋,在石狮子旁探头探脑,巴巴地等着拜见来了。
真真是清河众女对上贾府众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