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心里只惦着晴雯、金钏儿两女,巴不得留下偷觑几眼便扯着贾母的衣角,撒娇道:“老祖宗,抬来抬去好不麻烦,丫鬟们又没力气,小厮们进出大观园,到底也不体面。不如就让我留在内房,横竖我不出去,碍不着谁的眼。”
贾母见他如此,便点头道:“也罢,只不许出来惹事。”宝玉满口应承,连连点头。
贾母又吩咐凤姐儿:“叫他们把园子里的落叶扫净,桌椅板凳擦得锃亮,茶酒器皿预备齐全,莫要怠慢了贵客!”
谁知凤姐儿才不久被弄得一脸一嘴粘稠也不知吃进去了多少,如何有脸去见群花枝招展的内眷?只推脱道:“老太太不知,外头库里还有些账簿,须得我亲自去点数交割,才妥当。”
贾母眉头一蹙。
王夫人在旁忙打圆场:“今儿天光倒好,只是兰哥儿那痘娘娘还没送走,女眷们不好过去冲撞。不如叫李纨来料理这些琐碎?她素来心细如发,行事也稳当。”
贾母听了,面上方霁,道:“也使得,你这猴儿快去快回。”
王熙凤一愣,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说道:“我交代完了马上便回!”
王夫人便命彩霞去唤李纨,叫她督着婆子丫头们扫落叶、擦桌椅、备茶酒。
李纨得了信,忙换了件素青的薄衫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带着几个伶俐小丫头,匆匆赶来,分派停当,井井有条。
王熙凤则正忙乱着,只见玉钏儿扭着腰肢从外头进来,恰与要出去的凤姐儿撞个满怀。四目一对,两人心头都似揣了只活兔子,砰砰乱跳,一个想起方才的狼狈,一个想起撞破的好事,登时两张粉面飞红,都低了头,话也不敢说半句,只臊眉耷眼地擦身溜过。
里头人都走了,贾母这才问道:“我恍惚听说,金钏儿与晴雯那两个丫头,竟也到了西门大人宅里当差?可是真的?”
王夫人闻言,登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中茶盏抓紧——这两个正是她亲口撵出去的,如今被老太太当面提起,如何不心慌?
她张了张嘴,正要分辩几句,贾母却摆了摆手,叹道:“你也不必同我解释了。我只说金钏儿那丫头,也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她虽不擅针线女红,可调度事务、支应门面,却是一把好手。故而当年你嫁进府来,管事后不久我便将她指给你,一来替你分些劳乏,二来也好帮衬着料理些内宅庶务,谁想竟落得那般赶出去的下场。”
贾母叹了口气:“至于晴雯,模样儿、针线、口齿,哪一样不是顶尖儿的?我原打算留她在宝玉屋里,将来或可收作房里人,也算不辜负她这一身伶俐。谁知竟被你就这般撵了出去,倒白白便宜了外人。可惜了这般好孩子,白受了许多委屈。”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王夫人越发坐不住,脸上烧得滚烫,只低头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邢夫人素日与王夫人面合心不合,见这光景,只装作没听见,端着茶盅慢慢撇沫子。
薛姨妈忙笑着圆场道:“老太太也不必太伤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许是那晴雯合该有这一遭,到了西门府里,说不定倒比在咱们这儿更受用些。”
贾母听了,也不接话,只沉沉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却是这样更打我这老婆子的脸面了,自家调教出的姑娘,却在其他府里生根发芽长得越发娇艳,这叫什么道理?”
“前儿我见了她们一面,如今在西门府里,倒打扮得齐齐整整、体体面面,别说那份摸样气势高过这群大丫鬟们,竟不输给你们府里这些姑娘奶奶们。你说,这让我这老婆子如何自处?亏你们口口声声喊我老祖宗.....”
室内一片寂静。
贾母见王夫人不接话,叹了口气这才又说道:“既如此也罢了,咱们府里剩下的丫鬟,可万万不能输西门府其他丫鬟,须得拿出荣国府的款儿来,莫叫外人小瞧了去,不能失了荣国府的颜面。你吩咐下去,叫那些大小丫鬟们好生打扮,穿戴得体面些,莫叫西门府里的人小瞧了去。”
王夫人这才如蒙大赦,忙一收佛珠起身应道:“老太太放心,咱们府里的丫鬟,便是那粗使的,也比外头人家的强。何况晴雯、金钏儿虽说是撵出去的,可到底在荣国府调教过一场,举止气度,自然比那西门府上的丫鬟高出一等,我这就亲自去叮嘱她们,包管不丢了府里的体面。”说着便要往外走。
贾母却只默默端起茶盏,并不答言,目光淡淡落在窗外,似有千般思绪。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茶烟袅袅,针落可闻。
而外头那平儿领了刘姥姥、板儿吃了早饭进来,见这阵势,笑道:“大奶奶今儿倒成了总揽了!”
李纨正背过身去偷偷放进干爽汗巾子,听闻赶紧装作拭了拭额角细汗,笑道:“我说你今儿怕是回不去了,偏你猴急着要去。”
刘姥姥堆着笑:“老太太开恩留我,也叫我这乡下婆子见见世面,沾沾喜气!”
平儿掏出几把黄澄澄的钥匙,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怕不够使唤,不如开了楼上库房,把收着的那几套紫檀的搬下来用一日。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只是……在外头……还有些缠人的勾当呢,请大奶奶开了库,带人搬罢。”
李纨便命素云接了钥匙,又唤婆子去二门叫几个壮实小厮进来。
她站在大观楼下,仰着粉颈朝上望,命人开了那“缀锦阁”。一时间,小厮、婆子、丫头齐动手,吆喝着将那些沉甸甸的紫檀高几一张张往下抬。
李纨紧着叮嘱:“慢着些!慌脚鸡似的,仔细磕了那金镶玉嵌的牙子!”
又回头对刘姥姥笑道:“姥姥也上去开开眼?”
刘姥姥巴不得这一声,忙拉着板儿,踩着梯子便往上爬。进得阁内,只见乌压压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虽认不全名目,但见那五色迷离,宝光闪烁,只觉晃眼,口中不住念佛,胡乱看了几眼便下来了。
众人这才锁了阁门,鱼贯而下。
李纨又道:“既是预备,索性把船坞里那两只舡上的划子、篙桨、遮阳的锦缎幔子也都搬下来,老太太一时兴起要游湖呢!”
众人应了,复又开锁,七手八脚将那船上的家伙什儿也搬了下来。
李纨便命小厮:“快去传驾船的婆子,叫她们到船坞里,把那两只画舫撑出来候着!”
这面忙着准备老太太游园的一些物什。
那头王夫人这吩咐一下去,登时便似滚油锅里撒了盐,整个贾府后宅的大小丫头们,都骚动起来。
各人翻箱倒柜,把那压箱底的体己首饰,都抖搂出来,恨不得一股脑儿都堆在身上,争奇斗艳起来。
此时正是六月下旬,暑气蒸腾,骄阳似火,那热气儿裹着脂粉香汗,在后院里氤氲不散,直熏得人头昏脑涨。
丫头们都纷纷走了回来,穿着单薄的夏衫,汗水浸透了轻罗软纱,隐隐透出里头水红、葱绿的抹胸子来。
走动间,钗环叮当,香风细细,夹杂着汗味儿、粉香儿,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身上蒸腾出的暖烘烘的肉香儿!
真真是一团粉腻脂香,活色生香,叫人骨软筋酥。
这时候,贾府和西门大宅两家的人手底蕴就显出来了。
别的不提,单论这满府的丫头,论起皮肉筋骨、眉眼风情,着实比西门大宅里的高出一大截子去!
谁叫荣国府这些家养的丫头,那是代代调理出来的,从小儿在锦绣堆里熏着,规矩礼数刻在骨头上,连那皮肉都浸透了富贵气儿,如今一个个都调理得水葱儿似的,细皮嫩肉,行止坐卧自带一段风流。
哪像西门大宅里那些?
多是临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穷孩子,有些连眉眼都没长开,规矩半点不懂,插根簪子都歪歪扭扭,咬个唇膏也不整齐,哪比得上这边丫头们各个戴着鎏金耳坠,脂粉扑得雅致!
虽说经过调教,可规矩能教,穿衣打扮和容貌气质一时半会教不出来。
贾府大丫鬟堆儿里,平儿耳畔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随着她走动,在粉颈边轻轻摇晃,平添几分风流。
她心里装着事儿,时不时的晃过早上让她骇然的玩意,上一次见也只是大官人洗澡而这次真真是货真价实。
那袭人和玉钏儿,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打得了大官人雨露浇灌,竟似那得了雨水的娇花,越发妖娆妩媚起来。
只是玉钏儿越发荣光四射,水汪汪的杏眼,顾盼间眼波流转,袭人却有些渐渐黯淡。
园子里芭蕉垂首,蝉声嘶鸣。
贾母和王夫人坐在水榭凉榻上,手摇团扇,看着廊下自家那些穿着体面、满头珠翠的丫头们井然有序地伺候着,纷纷粉面桃腮,衣饰鲜亮,心下颇为自得。
这还没算上林丫头、宝丫头屋里那几个顶尖儿的呢。
她们早闻得西门大官人不过商贾骤富,根基浅薄,暗忖:他那府里,纵有几个钱堆出来的丫头,怎比得上我荣国府这百年簪缨世家浸润出来的气派、规矩?那份骨子里的贵气,岂是金银能买?
正自品评间,刘姥姥从屋里出来,眯着眼四下里一瞧,啧啧赞道:“哎哟哟我的老祖宗!方才屋里头素云姑娘和丰儿姑娘,老婆子只当是天仙下凡了,谁知这外头站着的,竟也都这般水灵齐整,真真是开了眼!”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面上虽只含笑不语,心里却也如饮了冰湃的酸梅汤,熨帖舒坦。
恰在此时,玉钏儿引着一群女子,分花拂柳,迤逦而至。
人未近,先觉一阵香风裹着清雅凉意拂面而来,竟将那燥热的暑气都驱散了几分——正是西门府上的丫鬟们到了!
打头两位,便是金钏儿与晴雯。
这两女穿得富贵端庄,一副正经奶奶模样,贾府后院大多见过,一阵窃窃私语投来羡慕眼光。
紧随其后,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那孟玉楼身量极高,穿一身宝蓝色缕金提花缎长褙子,内衬素白杭绸主腰,下身是同色系的撒腿裤。
这身装扮本显端庄,奈何她两条腿生得极长,行走间步幅又大,那裤管飘飘,隐约可见其下笔直修长的腿形轮廓,竟走出一种飒爽又妖娆撩人的风姿,与寻常女子娇怯之态大不相同。
潘金莲一露面,满园子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穿着桃红遍地金通袖袄儿,配着鹅黄挑线裙子,颜色虽艳,却因料子名贵乃是云锦,剪裁合度,显得十分端正。
然则她容色绝艳,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顾盼间似嗔似喜,天然一段狐媚风流,便是这严整的衣裳也掩不住那骨子里透出的勾魂摄魄,鬓边一朵新摘的玉簪花,雪白娇嫩,不及她腮边颜色。
崔婉月脱去了寡居时的素缟,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牡丹的褙子,内衬玉色立领中衣,下系宝蓝色八幅湘裙。
这华彩一上身,将她本就绝色的姿容衬得愈发惊人,尤其那一对天生的梨涡,浅浅含笑时便悄然浮现,甜媚入骨,天下罕有。
通身气派雍容华贵,竟将百年世家精心调教的闺秀风范也比了下去,尽显传说中“天下第一崔氏”的绝世风采。
潘巧云身量丰腴,穿着件银红撒花遍地金的紧身罗衫,下配着深青暗纹马面裙,那硕大无朋宛如吊钟撑得紧绷绷轻微甩荡。
满院子的贾府女人,无论主子丫头,目光触及,皆不由自主地低头瞧瞧自己胸前,无不暗自气短。
楚云一身柳绿素缎交领衫,束着一条极纤细的、用金线掺着孔雀翎羽织就的汗巾子,将那腰肢勒得不盈一握,真真如弱柳扶风,行走间袅娜生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了去。
这腰身之纤细窈窕,一众贾府女子心道,这女子的腰怕是只有那病如西子的林姑娘能比。
香菱穿着鹅黄团花小褂,配着水绿百蝶穿花裙,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几朵小小的绒花,一派天真烂漫。
然则她眉目如画,身段已显玲珑,纯真中隐隐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妖娆媚态,如枝头初绽的蓓蕾,引人采撷。
玉娘与阎婆惜二人穿着倒不算格外打眼,玉娘是杏子黄衫配秋香色裙,阎婆惜是丁香紫袄配月白裙,用料上乘但颜色偏素雅。
两人眼角含春,嘴角微翘,自带一股风流婉转的勾人劲儿,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媚劲儿。
这一群环肥燕瘦、各擅胜场的美人儿骤然出现,珠光宝气,香风阵阵,行动处环佩叮当,静立时亦是满目锦绣,将那满园的荣国府丫鬟衬得顿时失了颜色。
个个衣衫齐整,包裹严密,显得端庄富丽,富贵小姐摸样,然那风流态度、艳冶容光,透过这端正的衣裳首饰,竟似有实质般扑面而来。
刘姥姥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这里头金莲儿几个,她也见过,知道是西门府上的丫鬟,如今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喃喃道:
“阿弥陀佛!我的老天爷!这…这莫不是王母娘娘开了蟠桃宴,把瑶池里的仙女儿都打发下凡来了?怎地…怎地这天底下顶顶标致的女人儿,都聚到这西门大官人府上来了?”
她这一嗓子,倒替满院惊愕失神的众人喊出了心声。
贾府丫鬟们纷纷自惭形秽,不敢直视。
贾母与王夫人脸上的矜持满意早已僵住,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直直望着这群越走越近的西门府的丫鬟,半晌无言。
贾母低声吩咐鸳鸯:“去请蓉哥儿媳妇过来!”
贾宝玉在屋内正自趴着不安,忽听得窗外一阵细细的议论声,
“这打扮真真富贵,各个冰雕玉琢,把咱府上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你看她那件纱衫多衬肤色,真真是绝色,怕是得把姑娘们喊出来才是。”
“那双长腿真真是举世无双,若是撩起裙子来不知有多美。”
“那女人长得如此狐媚绝色,我要有她半分骚气就好了。”
他听了这些,心里猫抓也似,恨不得立时生了翅膀飞出去看个分明。
“好姐姐们,你们在外头热热闹闹的,倒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闷死!”宝玉忍不住向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外头笑声却越发高了,也不知是哪个丫头脆生生说了一句:“宝二爷可莫要偷看,老太太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笑起来。
宝玉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越发按捺不住,回头见房中并无旁人,便强撑伤口疼痛着将绣凳悄悄搬到北窗下,又叠了两个引枕垫脚,一撩袍角,攀住窗框便往上蹬。
无奈那窗台砌得颇高,他个子虽不算矮,却因素日娇养惯了,双臂无力,两脚蹬了两蹬,只蹭下一片窗灰,身子反倒滑了下来。
“好高!”他喘着气,又急又恼,心里只想着:“这会子必是花团锦簇天香国色的,这么多美人我若瞧不着一眼,岂不白活这一日?”
这般想着,越发不肯罢休,又攀上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