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是在很多年前收到宙斯口信的,还是由赫尔墨斯亲自来送的。
赫尔墨斯对他说,雅典的国王埃勾斯来德尔斐求取神谕,宙斯便给了他一道——
“不要解开装酒的皮囊,直到你回到雅典最高的地方。”
埃勾斯没有听懂,他带着这道神谕,踏上了返回雅典的路。
波塞冬看完信,冷笑了一声。
埃勾斯当然不会懂,那个凡人国王连自己有没有子嗣都弄不明白,怎么可能参透神王的隐喻?
但波塞冬看懂了。
“装酒的皮囊”是男人的身体,“最高的地方”是权力之巅。
这道神谕的意思是:不要在任何地方留下子嗣,直到你回到雅典坐上王位。
可埃勾斯没有参透。
他路过特罗曾时,受到了当地国王庇透斯的款待,在宴席上,他把这道神谕当成一个解不开的谜语,随口说了出来。
庇透斯听懂了。
他只用了一瞬就反应了过来,然后他继续喝酒,继续谈笑,继续用最热情的姿态款待这位远道而来的雅典国王。
可他的眼底划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迅速压下去的光芒……
那是贪婪。
他的女儿埃特拉,正值婚龄,美丽温婉,如果能怀上雅典国王的血脉,那特罗曾和雅典之间就有了不可斩断的联系。
不,不只是联系,如果埃勾斯没有其他子嗣,这个孩子就是雅典王位的唯一继承人。
庇透斯的外孙,将成为雅典的国王。
那天晚上,庇透斯灌醉了埃勾斯。
特罗曾王宫的宴会厅里,庇透斯一杯接一杯地给埃勾斯斟酒。
那酒是特罗曾特产的黑葡萄酒,入口甘甜,后劲却足以放倒一头公牛。
埃勾斯喝到深夜,已经醉得脚步踉跄、口齿不清,但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庇透斯见时机已到,亲自从座位上起身,挽着埃勾斯的手臂,将他带离了宴会厅。
他一边走一边在埃勾斯耳边说着什么,也许是关于特罗曾和雅典的未来联盟,也许是关于他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声音压得很低,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埃勾斯满脸通红,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被庇透斯半推半架地带到了埃特拉的房间门口。
庇透斯推开门,将埃勾斯送了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轻轻合上。
埃特拉正坐在床边梳理头发。
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听到了父亲低沉的耳语和那个陌生男人含糊不清的回应。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用那双醉得涣散的眼睛看着她。
她认识他。
他就是今晚宴会上的贵客,雅典的国王埃勾斯。
父亲跟她提过这个人,说他是全希腊最尊贵的国王之一,说他至今没有子嗣,说他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王后人选。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听懂了。
埃勾斯醉醺醺地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秀丽的年轻女子,嘴角浮起一个含糊的笑容。
酒意让他忘记了神谕,忘记了禁忌,忘记了“不要解开装酒的皮囊”的警告。
他只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床边,在柔和的烛光下看着他。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埃特拉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梳子放在了梳妆台上。
她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排,是特罗曾和雅典之间的政治联姻,是她身为公主的宿命。
她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手指攥紧了床单上那些母亲亲手绣的橄榄枝图案。
埃勾斯完事之后,醉意和疲惫同时涌上来,几乎是在离开她身体的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亚麻枕头上,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均匀的鼾声。
那鼾声很大,大得足以掩盖房间里任何细微的响动。
埃特拉躺在床的另一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烛光在石墙上投下的摇曳阴影,听着身旁这个陌生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公主的婚姻从来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只修长的推开了房门,手指上戴着一枚暗蓝色的戒指,戒指上的宝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波塞冬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头发和胡须像海藻一样在无风的房间里缓缓飘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得意。
他没有看埃特拉,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床上那个鼾声如雷的凡人国王身上。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了埃勾斯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就是这个男人,这个连神谕都听不懂、醉得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清楚的凡人。
他伸出手,抓住埃勾斯的脚踝,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埃勾斯的身体滑过床沿,咚的一声摔在石板地面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可他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醉话,翻了个身,蜷在墙角继续打鼾。
他醉得太厉害了,连被从床上扔下来都醒不过来。
埃特拉捂着嘴,整个人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她惊恐地看着这个闯入者,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商量的、高高在上的光芒。
她知道他是谁。
她从未见过他,可在这一刻,面对那双眼睛,她本能地知道自己正看着一位神明。
波塞冬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
“不用怕。”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借你用一下。”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又冷又湿,像海藻拂过皮肤。
埃特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咬着嘴唇,却不敢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