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宙斯的担心并没有错,奥林匹斯12位主神,已经没几个还把他真当神王看待了。
这不是说大家就不认他这个神王了,只是在他的命令之前,会更加优先考虑塔伦。
至少阿芙洛狄忒是这样的。
她来到雅典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塔伦所在之处。
而塔伦也果然在。
他坐在院中央那张白色大理石桌旁,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正抬头看着夜空。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长袍上,把袍身的纹理照得泛着柔和的银光。
石桌上放着那壶永远温着的橄榄花茶,两只陶杯并排放在壶边,一只用过的搁在他手边,另一只是空的,杯口朝上,像是在等人。
他听到门响的声音,低下头,看着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斗篷,脸上还残留着从奥林匹斯一路飞到雅典时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和被纠结折磨了大半个夜晚的倦容。
他放下陶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早就知道她会来的了然,还有一种在门口等了一整晚的人终于看到他要等的人推门而入时才会有的、温和的安心的光芒。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在等她一起吃晚饭。
阿芙洛狄忒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站在那里,裹着那件旧斗篷,看着月光下那个白衣身影,看着桌上那杯空着的陶杯——
那是给她留的。
他知道她会来。
他不但知道她会来,还知道她会在今晚来,还提前给她倒好了茶。
她走进院子,走到石桌前,站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说宙斯威胁了她?说宙斯用阿多尼斯的下落来跟她做交易?
说她还以为宙斯有基本的底线、结果他连这点底线都没有?
说对不起,她差点动摇了,她差点就想答应宙斯了,因为比起自己的自由,她更怕再也见不到阿多尼斯?
“塔伦殿下。”她最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在斗篷下面攥紧的拳头松开,强迫自己把每一句话都说清楚,不让自己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崩溃。
“宙斯来找我了,就在刚才,他说他可以放我出来,作为交换,我要去雅典替他办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还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会把阿多尼斯的下落告诉我,他威胁我,用阿多尼斯的命威胁我。”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多了几分颤音:“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不照办,他会让阿多尼斯再死一次,而我连他在哪里死的都不会知道。”
“我知道。”塔伦说。
阿芙洛狄忒愣了一下:“你知道?你知道他会来威胁我?”
“我猜到了,他不威胁你,他就不是宙斯了。”
塔伦把那只空陶杯推到她面前,拿起茶壶给她倒了半杯茶:“我猜到你今晚会很不好受,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我要告诉你,你今晚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对的,包括来见我。”
阿芙洛狄忒看着那半杯橄榄花茶,看着茶面上倒映的月光和自己模糊的面容。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在塔伦面前哭。
可她的喉咙还是发紧:“我应该怎么做?”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恳切:“如果我不听他的,阿多尼斯会有危险吗?如果我听他的,会不会破坏你一直在做的事?”
她顿了一下:“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信赖的人了,只有你了,求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塔伦说。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来了这里,就是做了最重要的选择。”塔伦的声音温和却郑重:“宙斯让你去雅典,帮他做事,可你却在他与我之间选择了我。”
“作为你选择我的奖励,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惊喜。”
“什么惊喜?”阿芙洛狄忒茫然地问。
塔伦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庭院深处的方向。
阿芙洛狄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庭院深处那扇一直关着的木门,在这个瞬间,被从里面推开了。
雅典娜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亚麻长袍,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没有戴头盔,也没有任何战斗装束。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可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看上去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细麻小裙子,裙摆拖到脚踝,袖口卷了两道。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柔软而微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她的皮肤像蜂蜜一样细腻,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嘟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也许是被从睡梦中叫醒,也许是院子里的夜风有点凉。
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大而明亮,里面盛着整个秋天的光。那
光芒太熟悉了,熟悉得让阿芙洛狄忒的膝盖开始发软。
她走路还不太稳,跌跌撞撞的,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雅典娜的手指,另一只小手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
阿芙洛狄忒站在院子中央,月光落在她身上,夜风从橄榄藤的叶片间穿过,吹动她斗篷下摆的流苏。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近,每走近一步,她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僵硬到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落在她深蓝色的旧斗篷上,落在月光石铺就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