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士兵疑惑地拿起望远镜,仔细地辨认下,腐植之地的边缘,似乎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在聚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群。
更上层的观景台上,丹尼尔的衣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远远望着那支爬升的编队,眼神深处是一片压抑的深海。
“圣物……”
丹尼尔低声呢喃,词汇在唇齿间滚过,带着灼热的份量。
“卷动风暴的烈阳,足以撬动文明世界天平的奇迹之力……”
一连串的思绪与感叹之后,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可在这平静的眼眸之下,是如同地火般翻涌、冲撞的躁动,无形的情绪如同战锤,一次又一次,沉重且有力地撼动着。
丹尼尔缓缓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份躁动强行压入肺腑。
他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向着某个不可见的听众讲述。
“圣物……开始转移了。”
于是,异变骤起。
当护卫艇编队抵达层级一的尽头,即将穿越那连接内外穹顶的巨型天窗时,无数枚导弹突兀地升起。
它们拖拽着刺眼的尾焰,毫无征兆地从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中、废弃管道的豁口里、甚至从一些看似平静的民居窗户后,密密麻麻地冲天而起。
这并非是整齐的齐射,而是来自四面八方、角度刁钻的攒射,像是无数条被激怒的游蛇,纠缠撕咬向爬升的编队。
“敌袭敌袭!”
通讯频道内,预警的嘶吼与第一波尖啸声同时炸响。
袭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即便理事会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狩猎,可敌人还是在城邦里,积蓄起了一定的力量。
护卫艇的驾驶员们反应极快,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
艇身做出违反常理的紧急偏转与爬升,试图规避。
侧舷与顶部的近防机炮疯狂旋转,喷吐出连绵不绝的火舌,炽热的弹链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灼热的死亡之网。
交织的弹雨与导弹凌空相撞,爆开一团团绚烂而致命的火球。
破片化作金属风暴横扫四周,撞击在空艇装甲上叮当作响,有几片还擦着舷窗飞过,留下刺耳的刮擦声。
浓烈的硝烟与怪异焦糊味,即便隔着密封舱体也能隐约嗅到。
袭击者的火力密度超乎想象。
尽管大部分导弹被成功拦截,但仍有一两枚拖着残破的尾焰,以诡异的角度穿透了弹幕的缝隙。
其中一枚,精准地咬中了一艘位于编队边缘的护卫艇。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压过了所有喧嚣。
护卫艇的侧舷装甲如纸糊般被撕裂,内部结构暴露在火光中,紧接着,更猛烈的二次殉爆发生,整艘艇体被膨胀的火球吞噬大半。
燃烧的残骸与扭曲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拖着滚滚黑烟,像是折翼的火鸟,旋转着、哀鸣着向下方的建筑森林坠去。
腾起更大的烟柱。
“七号艇被击中!坠落!”
“保持阵型!保护核心目标!”
通讯频道被各种急促、尖锐的叫喊声淹没。
敌人的袭击彻底切断了众人紧绷的神经,点燃了压迫的肃穆。
几乎在同一时刻,各处隐蔽的角落、阴影之中,一道道强弱不一的源能反应接连不断地升腾、爆发。
那是潜伏的敌人,也是仓促迎战的守军。
原本井然有序的护送行动,眨眼睛,演变成波及全城多个层级的混战开端。
疯狂的一切就此拉开序幕。
可在希里安所处的舱室内,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差。
没有新兵般的惊恐尖叫,也没有无意义的慌乱发抖,他们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检查随身武器。
扣紧剑带,确认弹药,调整呼吸。
希里安扭过头,看向那位来自破晓之牙号的船员。
外面的火光透过舷窗,在船员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希里安说道,“看起来,这才是梅尔文舰长的真正目的。”
船员紧抿嘴唇,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希里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舱内的所有人陈述事实。
“既然选择驻守孤塔之城,那么势必要对城邦内部盘根错节的敌对力量,来一次彻底的清剿。
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浪费人力时间去搜捕,倒不如……拿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作为诱饵,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希里安再次看向舷窗外。
运输空艇在火光与弹道映照下,轮廓显得格外沉重而醒目。
局势走到了这一步,双方都不是蠢蛋。
希里安不认为,梅尔文能用什么粗劣的假消息或空箱子,就能骗过孢囊圣所渗透进城邦里的眼线。
这场袭击的规模与决绝,恰恰证明了诱饵的真实性与致命吸引力。
也就是说,这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明牌作战。
那件传说中的圣物、引动外焰边疆风暴的核心,不出意外的话,要么就在那艘运输空艇里,要么就被隐藏在了某一艘护卫艇中。
希里安不觉得紧张,反而有那么几分欣喜。
他离真相更近了。
舱体再次剧烈颠簸起来,接连袭来的冲击波让所有人都身形一晃。
外部,机炮的嘶吼、导弹的尖啸、爆炸的轰鸣已经连成一片,整片空域都在燃烧、咆哮。
直到这时,坐在希里安对面的、来自于理事会的超凡者开口道。
“真是令人意外,孢囊圣所在城邦内,竟然有这种程度的火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结果显而易见。
孢囊圣所对于孤塔之城的渗透,远比预计的要深入许多。
他们或许已暗中影响了各个重要部门,在其中凿出了渗透的缺口,创造了这场杀阵。
钢铁穹顶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其间充满了死亡的流光。
希里安缓缓拔出了锁刃剑,剑柄的冰冷触感,让纷杂的思绪沉淀。
他调整着呼吸,肌肉微微绷紧。
只待舱门轰然洞开,将自己投入某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或是身下的铁鸟不幸被击中、失控、坠毁。
那时,希里安将撕开舱壁,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又一阵剧烈的颠簸袭来,编队成功冲出了火力网,穿过了钢铁穹顶的空洞,来到了层级二。
遇袭的警报早已传递到了这里,刚抵达空域,就有一连串的源能反应升起,紧接着,就是爆发在街道小巷里的激烈战斗。
有了时间准备后,超凡者们纷纷扑杀向那些冒头的混沌仇敌,刀剑与枪火齐鸣。
“放轻松。”
理事会的超凡者再次开口道,安抚舱内紧绷的气氛,“我们准备的很充足,越到上层越安全。”
“更何况……”
他看向舷窗外的明媚天光。
“现在可是正午时分,就算孢囊圣所再怎么疯狂,也抵不过日光的力量。”
日光的压制下,妖魔们会燃烧成破碎的灰烬,混沌信徒们则会遭到极大程度的削弱。
选择在这种条件下作战,足以印证他们的疯狂与绝望。
希里安认可地点了点头,但内心深处那股不安的冰刺并未消散,反而扎得更深。
下一刻,异样出现了。
从舷窗处洒入的、原本稳定而炽烈的阳光,毫无征兆地黯淡了几分。
那不是云朵飘过的短暂遮蔽,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褪色。
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缓缓拧暗整个世界的灯盏。
众人的心随之一滞,舱内安慰性的话语戛然而止,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爆炸声。
以及,笼罩而来的黑暗。
一片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幕从腐植之地的深处缓缓升起。
它并非烟雾,也非尘埃,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实体,就像倒悬的黑色海洋,又像一张缓缓展开的、覆盖天穹的亵渎画布。
黑幕尽情地向上延伸,卷起密布的云层,将它们晕染涂黑,缓缓地向前推移,罩住这座孤立的城邦。
天空从明亮的蔚蓝,褪为昏沉的铅灰,最终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暮色之中。
光线变得稀薄而冰冷,建筑投下的影子不再清晰锐利,融化成一片模糊的暗斑。
“那……那是什么?”有人失声低语。
不需要回答,所有人都明白。
破晓之牙号与理事会用尽了手段,但孢囊圣所又何尝不是呢?
漫长的围困中,菌母的子嗣们不仅渗透了城邦,更是在外部,动用了某种暂时遮蔽白昼的混沌伟力。
日光自此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