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降临了。
猩红的光芒在天际间疯狂蔓延,遮蔽了群星的闪耀,映射在时骸之都中,将一切沐浴上一层骇人的血色。
希里安快步来到了窗前,一把扯过克洛洛的身子,本能地将她护在了身下。
头盔合拢,视觉系统复苏启动,将眼前的画面放大、切换视野模式,尽可能榨取更多的可知信息。
哪怕希里安经历了不少的大风大浪,窥见了世间种种的疯狂与可憎。
但当他亲眼目睹这一毁灭的过程时,内心仍不免被重重地撼动。
红光先是蒸发了头顶的整片云层,原本的遮蔽与模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灼目的强光。
也是随着云层被蒸发,原本隐藏在云雾中的分之浮岛也显现在了上空。
光线过曝下,主浮岛呈现起一片漆黑的庞大剪影,而这份遮天蔽日的剪影,则在光芒中一寸寸地崩解、粉碎,化作细碎的尘埃散去。
周遭矗立的巨构们,也在红光步步推进下,一层层地凭空蒸发、融化,宛如从现实层面被直接抹去。
而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发生在零星的几秒内。
对于许多仰头望去的人们而言,这近乎一瞬的时间,都不足够他们眯起眼睛,看清这强光下事物的轮廓。
最后,毁灭降临在了亚妮浮岛之上。
欢笑的彼此、交谈的低吟、拥吻的男男女女……无数的身影在顷刻间汽化,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屹立的建筑们一并瓦解,整个过程中都听不见丝毫的、轰鸣崩毁与刺耳的撕裂。
静谧。
这场毁灭来的是如此静谧,无声无息,唯有午夜钟声的余韵仍在耳旁回荡。
希里安大脑空白地感叹道。
“天啊……”
红光完全覆盖了视野的全部,犹如光源完全贴在了窗户上,强大的视觉冲击力,令他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希里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观察毁灭的细节。
红光不断瓦解一切的事物,逼近至庇护所的窗沿时,毁灭的进程竟停了下来。
这时,身下的克洛洛冷静地提醒道。
“站稳了。”
希里安不明所以,下一刻,整处庇护所……阅读间都剧烈摇晃了起来,像是在经历一场地震。
书架震颤不安,堆起来的物资也在抖动,连带着桌椅也在地面平行了起来。
克洛洛倒是对这类经历习以为常,十分镇定地按住了桌椅,周围震颤的事物,也在一早,就被丝线紧紧地捆牢、固定。
她像是一位面临风暴的船员,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始终保持平衡。
第二次经历这件事的希里安,则要显得要狼狈得多。
“接下来就是重置了。”
她扭头朝角落奔去,拽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它被塞的满满当当,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窗外,红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
希里安凝望依旧。
庇护所的窗户就像电影院的幕布,承载了种种怪诞的景象。
是窥视这场异变的唯一取景器。
他见到了。
深邃的黑暗之中,汹涌的红光再度归来。
虚无的时间仿佛有了实体般,像磨盘般急促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
万物逆转,归于原位。
阴云如溃烂的伤口般急速翻涌、聚合,重新遮蔽天空。
地面上,那些被汽化、只余灰印的身影,抽搐着从空气中重新凝聚出人形,轮廓在红光中扭曲不定。
蒸发殆尽的建筑们,砖石、瓦片凭空诞生,野蛮地向上拼合、堆叠,骨架重新支撑……
时间逆流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快到空间本身都在哀鸣。
所有的事物被拉伸、撕扯,在视野里熔铸成一片灼热、狂舞、相互缠绕又重叠的斑斓丝网。
一切,骤然定格。
窗外,城邦陷入一片死寂的昏黑,零星、杂乱的灯火在街角闪烁,阴郁如墨。
突然,第一缕微弱的阳光刺破这沉重的幕布,冰冷地洒在时骸之都的街巷间。
清晨了。
克洛洛站在了门口处,握紧门把手,大声喊道。
“希里安!”
声音令希里安清醒了几分,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孩。
她拧动门把手,拉开了门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克洛洛一步踏了出去,满怀期待道。
“我们该行动了!”
新的一天。
又一次的、无数次的重新开始。
希里安大步向前,一把扛起克洛洛,整个人犹如一道横冲直撞的蛮牛,撞碎了碍事的栏杆,一举从高处跃向了地面,踏碎了台阶。
“此行,我们的计划是前往分之浮岛。”
克洛洛顶着呼啸的狂风,大声讲起制定的路线。
“在巨构之间,所有继续向上的通道,都被集中在了分之浮岛上。
可以说,如果我们想前往时之浮岛,抵达时蚀者的居所,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她安慰起希里安,“不必过于苛责自己,想仅凭这一次循环的时间,就彻底解决此地的困局。”
“在这次循环中,我的预想是,能找到一个稳定的、高效抵达分之浮岛的路线,就算完成目标了。”
她紧紧抓着希里安的甲胄,手指扣紧狭窄的缝隙里。
“反正,这次循环之后,你还会回来的对吧?之后,我们还有的是机会!”
希里安听得出来,这句话中不止有克洛洛的理性的计划,更是有感性的期盼。
对于她而言,自己的到来无疑是一束灿烂的阳光。
如果阳光仅仅有这一瞬,那未免也太残忍了。
“会的!”
希里安坚定地回答道,“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归来,直到彻底打碎循环的桎梏,弄清楚城邦的真相!”
克洛洛没有回应,只是重重地敲了敲甲胄,做以应答。
绵绵的细雨再度洒下,冷彻的空气急速地掠过,更显得几分寒冷。
在同械甲胄的加持下,希里安仅用了极短的时间,便冲出了亚妮浮岛,抵达了临近的一处巨构。
克洛洛啧啧称奇,“换做之前,这个时间我才刚踏上中央大道。”
“那你确实有些慢了。”
“慢?”克洛洛反驳道,“别忘了,我独行的时候,可是要背着工具和物资啊。”
“哦,那倒是。”
希里安踏上在空中延伸的长廊,铁靴一步步地踏击,传来阵阵声响。
“进入前面的巨构后,我们的路就麻烦了起来。”
克洛洛循着记忆,讲解道,“里面的门封锁了一层又一层,虽然有管道之类的地方可以爬行,但其中还有着巨大的高低差……”
希里安大声打断了她的话。
“抓紧了!”
快要踏入巨构的前一刻,希里安高高地甩出钩索,一举钉入巨构的外壁。
绳索绷直,同械甲胄内传来引擎般的轰鸣。
希里安蓄势一跃,竟拖着这具甲胄,腾空跃起了数米高,踩在湿滑的外壁上,迈步狂奔。
凭借自身超凡的身体素质,与先锋型同械甲胄的超高性能,希里安做出一系列违反物理定律的动作时,全然没注意到克洛洛有多艰难。
“啊啊啊!”
克洛洛尖叫着,紧紧抱住希里安的肩膀。
她双脚直直地垂落向了下方,费力地扑腾了两下后,这才夹住了武装背包,勉强固定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