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烛火跳了跳。
吕不韦听完少年那番关于燕丹的分析,沉默了片刻,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方才说,燕丹虽无实权,却有名望……秦国若能给他支持,让他对付雁春君、对付赵国,他未必不会接受。”吕不韦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这话,说得不错。”
甘罗垂首,姿态恭谨,却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模样。
吕不韦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燕丹恨秦国,是刻在骨子里的恨,他自幼在赵国为质,饱受颠沛之苦,回国后一心想要振兴燕国,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诮。
“赵国灭了他的国,夺了他的地,逼得他父王仓皇北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赵言,而他如今是秦国的太傅,是此番伐韩的主帅。”
“你让燕丹与秦国合作,与赵言合作……他咽得下这口气?”
甘罗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被质疑的慌乱,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相国所言极是,燕丹确实恨秦国,恨赵言,甚至恨到了骨子里。”
“可正因为恨,他才更需要秦国的支持。”
吕不韦眉头微挑。
甘罗的声音平稳如溪水,侃侃而谈:“燕丹是什么人?他是燕国太子,是燕王喜嫡子,是燕国正统的继承人……可如今呢?蓟城丢了,南境没了,朝堂被雁春君把持,他自己近乎被软禁,连见父王一面都难。”
“一个被架空的太子,一个丢了国家的储君,他拿什么去恨?拿什么去报仇?”
甘罗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他需要力量,需要兵,需要钱,需要一个能帮他夺回一切的靠山……这天下,除了秦国,谁能给他?赵国?赵国是他的敌人!魏国?魏国自顾不暇!楚国?楚国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没得选。”
吕不韦盯着甘罗看了许久,眼中欣赏之色越来越浓,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开口:“那你觉得,秦国该给他什么?又该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甘罗站起身,走到那张铺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标注着燕国疆域的区域上。
“燕国如今分两块,一块是赵国占领的南境,一块是雁春君控制的北境,南境已被赵国吞下,暂时拿不回来,但北境……名义上还是燕国的地盘,雁春君在那里作威作福,燕王喜形同傀儡,燕丹被软禁在辽阳。”
“若秦国能帮燕丹除掉雁春君,助他掌握北境实权……”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燕丹就成了秦国的看门狗。”
吕不韦耐心地听着,没有接话。
甘罗继续说道:“燕国北境与赵国接壤,又与胡人相邻,只要燕丹在北方不断骚扰赵国边境,赵国就无法安心消化燕地,更无力西顾秦国,而燕国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对秦国构成威胁。”
“一个被仇恨驱使的看门狗,比任何盟约都可靠。”
吕不韦收敛了笑意,目光认真了几分,凝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些,都在理……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甘罗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请相国指点。”
吕不韦沉吟了少许,才不急不缓地说道:“你方才说,燕丹没得选,秦国可以拉拢他,利用他对付赵国……这话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燕丹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燕丹了。”
甘罗眉头微蹙,不解其意。
“赵燕之战时,燕丹曾要入秦为质,以此获取秦国支持,路上遭到赵言派遣的罗网杀手刺杀,燕丹虽被墨家巨子救下,但身受重创……就连下体都遭到了重创!”吕不韦捋了捋胡须,揭露了一个少数人才知晓的隐秘。
甘罗的瞳孔微微收缩,下体莫名发凉,一时间沉默了,同时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才再次开口:“相国,燕丹被废一事,有多少人知道?”
他很清楚,一个不健全的太子,必然不再是太子,此事一旦爆出去,燕丹的名望将直接跌落谷底,无论他之前积累的声望有多高。
吕不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甘罗没有在无谓的情绪上浪费时间,而是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多,目前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此事。”
“如此说来……燕王喜不知道,雁春君也不知道!”甘罗眼中闪过一抹精芒,道。
吕不韦点了点头。
甘罗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他凝声道:“若雁春君知道燕丹已非完人,必然会以此为借口,逼燕王喜废太子……届时,燕丹连最后一点名望都保不住,更别谈什么夺回权力。”
“所以,这个秘密,是秦国的筹码!一个能拿捏燕丹的筹码!!”
吕不韦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不过燕丹如今已经是一个阉人,性情必然大变,这种满心仇恨的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如何驱使,需要把握一个度……这个秘密可以拿捏他,却不可以一开始就动用,须得等到他坐稳高位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声音低沉了几分:“一无所有者,胁迫则必反……他本就无可失去,又何必受制于人?”
甘罗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吕不韦看着他,继续说道:“所以,欲制其命,先予其恩……只有先给他足够多的东西,让他尝到权力的滋味,让他重新拥有在乎的事物……到那时,这个秘密才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而不是逼他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根稻草。”
“学生明白了。”甘罗拱手一礼,应道。
“齐国那边呢?”吕不韦看着甘罗,带着几分考量,继续说道,“你方才说,后胜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倚仗,那你觉得,齐国的事,该当如何?”
甘罗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齐国与燕国不同,燕国虽弱,但国本还在!齐国却是真正的一盘散沙,国本不存,昔日贵族各怀心思,后胜贪而无能……”
“这样的地方,与其扶植一个人,不如让它们自己乱。”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道:“细说。”
“齐国旧地,目前被楚、魏两国瓜分,楚国占了大半,魏国占了小半……两国都盯着这块肥肉,谁也不肯松口。”甘罗看向堪舆图,道,“秦国若暗中支持齐国的旧贵族复国,楚、魏两国必然增兵弹压!三国在齐地互相消耗,打得越久,国力损耗越大,对秦国就越有利。”
“学生以为,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灼灼:“相国要做的不只是支持一派复国,而是支持所有的齐国贵族复国!后胜要支持,田氏宗亲也要支持,那些地方豪强,只要愿意在齐地闹事,都可以得到秦国的资助。”
“人多了,心思就杂了;心思杂了,就拧不成一股绳;拧不成一股绳,就成不了大事!可他们成不了大事,却足以让楚、魏两国不得安宁。”
“如此,齐地就成了一个无底洞,把楚、魏两国的国力一点一点地耗进去。”
“你所言的这些,老夫皆有考虑。”吕不韦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可目前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事情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去办。”
“学生愿往。”甘罗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
吕不韦的目光一凝,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尚显稚嫩却已透出沉稳的面容,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了许久。
“你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吗?”
“学生知道。”甘罗直起身,目光坦然,“此去燕国,路途遥远,前途未卜……若事成,学生则建功立业;若事败,学生便葬身异国,尸骨无存。”
“那你为何还要去?”
甘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因为学生想证明自己。”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跳动,将少年笔直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吕不韦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你可想清楚了?”吕不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此去燕国,老夫不能给你一兵一卒,也不能给你任何明面上的支持,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学生是秦国的使臣,这就足够了!”甘罗不卑不亢地说道。
“好。”吕不韦缓缓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与释然,“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多谢相国。”甘罗深深一揖,转身向门口走去。
“甘罗。”吕不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甘罗脚步一顿,转过身。
吕不韦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