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章台宫。
朝会照例议了几件琐事，春耕、边防、赋税、官员考核……一切按部就班，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直到一名负责边关情报的官员出列，拱手道：“大王，臣有一事奏报。“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稳：“准。“
“楚国方面传来消息，楚王已有半月未曾临朝，春申君黄歇代为处理朝政，根据暗探传回来的消息……楚王的病情不容乐观。“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目露精光，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言面色如常地站在原位，对此并不发表意见，毕竟更多的细节，他昨日已经从罗网的密信之中得知了。
“可有更详细的消息？”嬴政看着对方，沉声询问道。
楚王病重的情报，早在半年之前便已经知晓，可眼下又有消息传出，显然楚王的病情正在急速恶化，不过更多的细节，嬴政显然也不清楚，毕竟罗网目前并未向嬴政效力。
尤其是情报方面，依旧被吕不韦掌控，算是这老匹夫手中最强的一枚棋子。
情报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尤其是两国对垒的情况下。
昔日赵国长平大败，何尝不是情报网出现了问题，连白起接手军队都不曾知晓，竟然让赵括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与白起对位，焉有不败的道理。
“回大王，暂时只有这些。“官员低头道，“楚国方面封锁得很严，边关的情报也有限，无法确认更多细节。“
嬴政皱眉，沉吟少许后，看向了吕不韦，道：“仲父以为如何？”
“若是楚王无碍，楚国自然没必要封锁消息，如今既然封锁了，那结果显而易见，楚王的病情很不好……甚至已经薨了！”吕不韦缓缓睁眼，看向嬴政，不急不缓地说道。
顿了顿。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楚国若是因此生变，对秦国而言，显然是一件好事。”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岂能听不懂吕不韦的言外之意……楚国越乱越好。
历来王位交替都会引起国本动荡，国内各方势力角逐。
这一点，就连秦国也不例外。
何况是楚国。
要知道，楚国的国情比起秦国复杂十倍，楚王一死，那局面必然会失控，单凭春申君黄歇一人，未必能稳得住楚国局势。
嬴政沉思了少许，目光陡然转向昌平君，冷不丁地询问道：“昌平君，你对此事怎么看？”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昌平君这位楚国公子身上。
面对众人的目光，昌平君神色不变，缓步出列，拱手一礼，声音温和且沉稳，丝毫没有被楚国的噩耗给影响，冷静的分析道：“大王，臣以为，楚国将是秦国一统天下的最大阻碍，如今楚王病重，秦国当早做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嬴政对于昌平君的回答很满意，无论昌平君有什么小心思，只要他不做出来，那他依旧是秦国的昌平君。
他目前还需要昌平君这枚棋子遏制吕不韦。
“此事暂且搁置，待有更确切的消息传来，再行商议。“
随着嬴政的话语落下，此事的讨论也告一段落。
随后又商议了一些琐事，朝会才结束。
群臣三三两两地走出章台殿，赵言走在人群中，刚迈出殿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武安侯，请留步。“
赵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昌平君似乎已经遗忘了自己安排人手刺杀赵言的事情，他面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目光温文尔雅，看上去没有丝毫威胁，任谁也想不到他骨子里的黑暗与阴狠。
只能说，玩权谋的人都很脏。
“君上有事？”赵言看着昌平君，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开口询问道。
“只是想问问武安侯对于楚国之事的看法。”昌平君笑了笑，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轻声道：“如今秦国之中，论对大局的看法，无人能比得过武安侯……因此特来请教！”
“看法？”赵言一愣，显然没想到昌平君会这般打明牌，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调侃道：“君上想听哪方面。”
“自然是楚国接下来的局势。”昌平君忽视了赵言的神态，平静地说道。
“三个月内，楚国必然会陷入内乱！”赵言沉吟了少许，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以往楚国有楚王压着，很多内部矛盾都被压着，如今楚王生死不明，春申君黄歇又把持朝政，楚国的那些贵族们可未必会答应。”
“一旦斗起来，再想结束可就不容易了……秦国倒是可以借此推波助澜，让楚国进一步陷入内乱之中！”
他将秦国接下来的布局告知了昌平君，丝毫不担心昌平君给楚国泄密，毕竟这都是阳谋，哪怕楚国那些人知晓秦国在一旁虎视眈眈，依旧不会停手。
权力二字有时候就是这般的吸引人。
它可以让人着迷，也可以让人忘乎所以，甚至失去理智与人性！
“这对于秦国而言，确实是一件好事情！”昌平君点了点头，认可了赵言的看法，顿了顿，他继续说道：“秦国可以趁此机会伐魏！”
“没必要，时间站在秦国这边，拖得越久，未来一统天下便会越容易。”赵言摇了摇头，并不赞成昌平君的建议。
魏国可不是燕国那般的阿猫阿狗，身为昔日的中原霸主，哪怕如今半只脚迈入棺椁，可底蕴依旧存在，正面交锋想要拿下魏国极难，尤其是魏国王都大梁，更是一座举世闻名的雄城。
历史上，王贲也是利用水攻才拿下的魏国，不过这一招有伤天和……这年头，人口都是稀缺资源，能少死一些最好。
昌平君表情一僵，他还以为赵言会赞成，没想到赵言会这般说，他忍不住怂恿道：“为何？以秦国的国力，攻下魏国并不难，若是武安侯能再灭一国，携大胜而归，到时，就算吕相国再不乐意，也只能退位让贤！”
“待那时，武安侯便是秦国除了大王之外，名副其实的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昌平君，你莫非不明白何为功高盖主的道理？”赵言看着昌平君，开口反驳道，“我已经灭了韩国，又何必再领兵攻伐魏国，总得留点机会给军中的其他人……何况，我对于权力向来没兴趣，如今的位置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