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席卷天地。
堂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朱家坐在主位上，那颗硕大的脑袋搁在交叠的双手上，面具换了一副沉思的灰面，一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平静地落在堂下跪坐的田蜜身上。
他打量了她很久。
田蜜比起前段时日，憔悴了不少，身形似乎都瘦弱了几分，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娇花，虽然依旧明艳，却少了从前那股子张扬的劲儿。
“……所以，你是趁着武安侯赵言玩腻了，疏于防范，才翻墙跑出来的？“朱家发出了灵魂拷问。
田蜜面对朱家的目光，双眸微垂，我见犹怜：“那几日，他的夫人刚刚生养，重心都放到了那边，因此放松了对我的看守……我用事先准备好的迷香迷晕了守卫，然后趁着夜色跑了出来。”
她说着，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愤怒，双眸通红地怒视着朱家。
“朱堂主，你莫非是怀疑我？”
自然是怀疑的！
朱家对于田蜜的话语一个字也不信，田蜜这个女人的心机很深，且很善于伪装，这种人，干出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意外。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
赵言能从一介白身爬到秦国武安侯的位置，灭齐国、破燕国、亡韩国，把天下各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玩腻了“就放松对一个关键人物的看守？
田蜜能逃出来，要么是赵言故意放她走的，要么就是有人暗中帮她。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田蜜不愿说，他也不能逼，对方终究是吴旷的未婚妻，而如今吴旷身亡，田蜜又遭受赵言的欺辱，他若是再逼问一番，未免有些过了。
且也无法给其他人交代。
田蜜再怎么说也是姓田的，哪怕只是旁系！
朱家的面具切换成一张平静的素面，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安抚道：“你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这几日先好好歇着，别的事，不急。“
田蜜知道朱家在怀疑自己，不过此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等到朱家与田猛那边开战，那自己的问题也将不是问题。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沉重而凌乱，像是有头猛兽正挣脱锁链冲来。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灌入堂内，炭火盆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
陈胜站在门口。
哪怕天寒地冻，他依旧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衣，此刻陈胜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全身充斥着暴戾与毁灭的气息，他的目光在进屋的一瞬间，便锁定在了田蜜身上。
“田蜜——！”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吴旷究竟是怎么死的？！”
田蜜的娇躯一颤，本能地有些畏惧陈胜，比起吴旷的老实，陈胜无疑是一个凶神，为人耿直认死理，出手凶残，若是让对方知晓自己背叛了农家，那陈胜绝对会拍死自己。
自己美丽的外表，对于陈胜之流毫无吸引力，他们就是一群粗犷的杀胚。
“……陈胜大哥！”她嘴唇动了动，瞬间飙起了演戏，带着几分哭腔，泪水瞬间滑落，仿佛见到了家人一般，“是荆轲……他投靠了赵言，那一夜，我们原本的计划都被泄露出去了……吴旷他……他被荆轲从背后一剑贯穿了胸膛……“
她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了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头剧烈颤抖。
陈胜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他的脸扭曲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喑哑的嘶吼，像野兽濒死的呜咽。
“荆——轲——！“
这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陈胜。“朱家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高，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
陈胜脚步一顿，僵在门口。
朱家的面具换成了严肃的黑面，沉声道：“你现在冲出去，去哪里？找谁？咸阳城里的武安侯府？还是茫茫人海中的荆轲？“
陈胜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找得到。“
“就算你找到了，然后呢？“朱家缓缓站起身，那颗硕大的脑袋在烛火下投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你一个人杀进去？还是带上魁隗堂所有弟子，去咸阳送死？“
陈胜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陈胜。“朱家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沧桑的沉痛，“吴旷是你兄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农家子弟……他死了，我跟你一样痛，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侠魁刚走，田猛那边已经蠢蠢欲动，六堂各怀心思，农家随时可能四分五裂！”
他走到陈胜身后，抬手，在那紧绷的胳膊上拍了拍。
“你要报仇，我不拦你……可你不能如此莽撞地冲过去！“朱家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秦军正在秦地搜捕农家弟子，你过去，无疑是送死！想必吴旷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你这样。“
陈胜呼吸沉重，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想掺这些事情！”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朱家微微仰着头，看着身材高大魁梧的陈胜，捏了捏下巴的胡须，“若是他们真想选拔新的侠魁，你要站在我这边！”
“……好！”陈胜沉默了片刻，点头应道。
“咱们进屋好好聊聊。”朱家再次拍了拍陈胜的胳膊，随后转身走入屋内。
陈胜压住内心的杀意与暴虐，他的目光再次看了一眼田蜜，对方是吴旷生前最爱的女人，若是不出意外，她在明年便可成为吴旷的媳妇，只可惜，如今这一切皆成了泡影。
“你打算怎么做？直接与他们开战吗？！”他目光转向朱家，冷声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