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积雪尚未化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光。
远处大梁城的轮廓已经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灰褐色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厚重。
赵言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目光微动。
大梁。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座城。
战国数百年的风云变幻,这座城池见证了太多的兴衰……魏武侯称霸中原时的辉煌,马陵之战后的颓败,信陵君窃符救赵时的豪情,以及如今在列国夹缝中的苟延残喘。
“到了……”赵言放下车帘,轻声说了一句。
大司命坐在他对面,一袭黑红长裙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艳丽,她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那双冷艳的眸子扫了赵言一眼,红唇轻启:“魏王那边,没派人来接?”
“等会应该就有了。”赵言淡淡一笑,对此丝毫不怀疑。
他如今是秦国的使臣,代表着秦国的脸面,魏国敢不给秦国面子?!
大司命瞥了一眼赵言,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城门外那道长长的石桥,桥下的护城河已经结了薄薄的冰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城墙上魏国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卒甲胄鲜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支从秦国来的车队。
“侯爷。”墨鸦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城门口有人来接了。”
片刻之后。
一行人自城门口的位置疾步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魏国官服的中年男子,他对着马车拱手作揖,声音恭敬:“下官魏国礼官陆延,奉大王之命,特来迎接武安侯……驿馆已经备好,侯爷一路辛苦。”
赵言缓缓掀开车帘,对其微微颔首,轻笑道:“陆大人客气了,本侯此番前来,是奉了秦王之命,欲求见魏王,商谈两国联姻之事,还望陆大人代为通传。”
国书早已经递上,如今出使魏国,不过是走一个形式。
两国联姻之事,魏国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秦王嬴政加冠亲政,迎娶魏国公主,魏国必须给这个面子,若是不给,那就只能看两国的士卒谁更猛了!
“侯爷放心!”陆延连忙应道,“此事下官必然会禀报大王……侯爷舟车劳顿,请先前往驿馆休整一日,明日,大王会传召侯爷入宫商议!”
赵言点了点头,示意墨鸦带队跟上,随后放下车帘,姿态倨傲。
身份地位的改变,自然也会改变一个人的行事作风。
以赵言如今的身份,显然不用与陆延之流虚与委蛇,也没这个必要。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驿馆。
驿馆布局雅致,各个方面都彰显着魏国的大国气派,终究是祖上阔过,哪怕如今衰败,可祖上留下的荣光依旧让魏国人挺直着腰板,这一点与燕国完全不一样。
“侯爷,这里就是您的住处,一应所需皆已备齐,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下官。”陆延拱手道。
“有劳了。”赵言微微颔首。
陆延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赵言则带着大司命迈入屋内,在一张软塌旁的桌旁站定,同时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倒是一点也不急。”大司命看着赵言,淡淡的说道。
“换做我是魏王,我也会犹豫,无论选择燕国,亦或者选择秦国,都改变不了魏国如今的处境……尤其是魏王还是一个多疑的君主,他必然会怀疑秦国的真实目的。”赵言一边煮茶,一边说道。
大司命看着赵言,想到赵言的那些灭国战绩,微微点头,嘴角多了一抹讥讽的弧度:“确实。”
“可惜信陵君不在了,不然此行出使魏国会更有意思一些。”赵言轻叹一声,眼中多了一抹追忆之色,他在这个世上的朋友不多,信陵君勉强算一个。
可惜信陵君的身份与韩非一样,注定不可能与赵言成为一路人。
顿了顿。
他吩咐道:“让墨鸦去查一下信陵君的墓地在何处……既然来了,顺路拜祭一下。”
大司命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
信陵君虽是魏国公子,但死后并未葬入王陵,而是由门客葬在了一处小湖畔,这是信陵君自己的选择,不过明面上的墓地却是安葬在了王陵之中。
魏王需要给群臣以及魏国百姓一个交代……面子工程。
赵言抵达墓地后,先是看了看四周的风景,随后点评了一句:“环境还不错,适合长眠……信陵君倒是给自己选了一块好地方,此地比起魏国的王陵更适合他。”
寒风吹过冻结的湖面,带着些许冰晶落在赵言等人身上,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你倒是对他很了解。”大司命紧随赵言身后,一袭黑红长裙在萧瑟的冬日里格外扎眼。
赵言笑了笑,也不与大司命争辩什么,他走到坟前站定,随后伸手擦了擦墓碑,不出意料,墓碑乃是一块无字碑,信陵君显然不希望自己死后还被人打扰,亦或者说,他感觉自己无颜面对魏国。
他将手中的酒壶打开,将其内的酒水尽数倾倒在石碑前。
琥珀色的酒液渗入积雪,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好好休息吧。”他低声轻语。
赵言不理解信陵君这些人的选择,可他却欣赏这些人的气节与骨气,若世上都是他这种人,那这个世界才是真正的完蛋了,正因为有信陵君之类的傻子,这个世界才会变得绚丽多彩。
任何黑暗都需要光明来衬托……
“有人来了。”大司命目光看向一侧,细眉微扬,眼中多了几分警惕,因为来人的身材过于魁梧,近三米的身躯宛如一座人形堡垒,通体健硕的肌肉,宛如钢铁浇筑的一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