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街机厅里,通关《恐龙快打》或者《三国战纪》需要花掉一个漫长的下午外加三个游戏币。
但在看着屏幕上跳出Game Over或者通关CG的瞬间,坐在摇杆前满手是汗的衰小孩们脑子里想的,从来都不是自己拯救了地球或是匡扶了汉室。
他们只会猛然转头,盯住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
因为如果没赶在傍晚六点半前推开家里的防盗门。世界毁灭还是其次,主要是亲爹亲妈手里的塑料鸡毛掸子,绝对会把他们的屁股抽得皮开肉绽。
事实也是如此。
宏大叙事对凡人来说太奢侈,太虚伪。
诸神黄昏的尽头,不需要吟游诗人的狗屁赞歌。真正的史诗落幕,不过是赶上最后一班摇晃的公交车,然后缩在滴水的破旧座椅上,祈祷今晚泡面里的火腿肠还没有过期。
“哗——!”
自然没有江南水乡温柔的细雨。
这里可是夏夜的哥谭。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扣在这座罪恶之城的头顶。
暴雨倾盆。
雨水带着明显的腐蚀性,不由分说地砸向整座城市的滴水兽、沥青路和霓虹灯牌。
“啪唧。”
小白鞋重重踩进一条阴暗巷弄的积水坑里。
黑褐色的泥浆溅起老高,打脏了冲锋衣烧焦的下摆。
带着女孩站稳脚跟。
鎏金从路明非的眼底迅速退潮。
他没开启【无尘之地】为二人弹开雨幕。
就这么仰着头,任由冰冷浑浊的雨点噼头盖脸地砸在自己的脸上。
男孩扩充着胸腔,吸进了一大口空气。
真难闻。
可他却扯起嘴角,在这场足以把人淋出肺炎的大暴雨里,发出了一声近乎抽泣的满足喟叹。
真好。这才是人待的鬼地方。
“呸!呸呸呸!”
身侧传来连串气急败坏的嫌弃声。
大地与山之王可没有这种高尚的凡人情怀。
女孩胡乱抹着脸上流进眼睛里的脏水,甩动着湿漉漉的头发。
大得走样的冲锋衣彻底贴在身上,暴露出被她掩藏起来的纤细腰肢。冰冷的酸雨一路滑进白衬衫的深处。
“这是哪?”女孩咬着满口细密的白牙。
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阴森高耸的哥特式建筑群,眼底的熔金在雷光中闪烁不定,“你就带本王来这种散发着垃圾堆味道的贫民窟淋雨?”
“别抱怨了,同桌。”
路明非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巷子外。
隔着两条街,隐约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与几声并不清脆的左轮手枪枪击。
在这个世界,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安眠曲。
“欢迎来到哥谭。”
男孩转过头,看着满脸怒容的同桌,露出一个笑容,“全宇宙民风最淳朴的新手村。”
“你难道不知道‘民风淳朴’这四个字一旦连在一起,后面大概率跟着丧尸围城或者邪神召唤吗?”夏弥拧了一把冲锋衣下摆的泥水,愤愤不平地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跺脚,溅起脏污的水花,“你想死别拉着我,本姑娘在破星球上打了这么多天的铁,到现在连一根淀粉肠都没吃上!”
路明非抖了抖肩膀上的水珠,没搭理这家伙的控诉。
一脚踹开巷口似乎是被流浪汉砸瘪的生锈垃圾桶。迈着散漫的步子,领着夏弥正式踏入哥谭的街头。
他此刻处于一种有些膨胀的松弛感。
很正常。他还在满是辐射的废土之上,端着悲天悯人的神明架子,徒手撕裂了一颗活体恒星。相比之下,哥谭这个常年刷低级哥布林的新手村,空气里只透着股安逸的甜味。曾经追着他砍的黑帮火枪手们,现在在他眼里连个提供经验值的杂兵都算不上。
他甚至在脑子里认真规划起了接下来的路线。
左拐过两个街区,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墨西哥餐车。买两个夹满酸黄瓜和双倍黄芥末的热狗,一个塞住夏弥的碎嘴,一个堵住巴莉待会的神速力碎碎念。然后再去拐角的咖啡店,买一杯什么都不加、苦得能把人舌头毒死的热美式。
最后,他会拎着纸袋,踢开韦恩庄园沉重的黑檀木大门。
把刻着知更鸟的滚烫硬币扔在古董茶几上。
他会在永远绷着一张脸的面瘫女蝙蝠面前,狠狠地嘚瑟一下自己满身的腱子肉和满级神装,说一句:“布莱斯,我,布鲁斯·M·路·韦恩,又活着滚回来了。顺便说一句,这次我单枪匹马拯救了一个平行宇宙,赶紧过来给本大爷捏捏肩膀。”
想想都觉得爽得冒泡。
“啪叽!”
街角的霓虹灯在水洼里闪烁。
路明非凭着记忆拐过了钻石区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这是整个哥谭最纸醉金迷的地段。
搁在往日,就算天上往下掉刀子,街边也会停满加长林肯。裹着深V高定晚礼服的名媛,和手指上套着纯金虎口夹的黑帮头目,会在这里用混着人血的筹码交换明天的生死。
可雨,只是一昧下得更稠。
风里裹挟着硝烟味,混杂着下水道的血气。
路明非停住脚步。
满不在乎的笑容冻结在嘴角。
他目光越过街角被炸得只剩半面承重墙的奢侈品表店,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这很正常。
但也太安静了。
钻石区的街头看不见一辆活着的车。
两辆被掀翻的哥谭警局重型装甲车正安静地趴在路中央,车体外壳上全是密密麻麻、足有大拇指粗细的重机枪弹孔。
几具分不清是黑帮还是警察的尸体,如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口袋,泡在混着机油与内脏的积水里。
更不对劲的,是头顶。
平时总在钻石区最高处闪烁、不可一世的冰山俱乐部蓝底企鹅灯,熄灭了。
科波特那个傲慢的家伙,怎么回事?
路明非抬起头,视线沿着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塔向上攀爬。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守护石像鬼。
见证了哥谭几个世纪罪恶的滴水兽,只剩半个无头的恶魔石雕半挂在屋檐上,摇摇欲坠。
“......”
蝙蝠侠呢?!
透过厚重如铅的云层。
男孩将目光钉在本该于哥谭警局楼顶射出、属于蝙蝠的探照灯上。
光柱还在。
可不再是一只令所有罪犯在阴沟里战栗的黑色蝙蝠。
探照灯把哥谭的天穹强行割裂成了两半!
左半边,是一只滴着粘稠鲜血的猩红笑脸,嘴角咧开,嘲弄着整座城市。
右半边,是一个巨大、惨绿色的扭曲问号。
仿佛在问候每一个在这场雨夜里活下来的待宰羔羊。
在电影里。
超级英雄总是能在大战最后的一秒钟刚好赶到。
可现实却不是什么好莱坞剧本。
不管你在外太空干翻了多少头神明,一旦老家的防盗门被人撬了,哪怕你跑得比光还快,最后推开门看到的,大概率也只剩一地满是血迹的玻璃渣。
“咔哒。”
女孩踢开了一枚滚落到脚边的黄铜弹壳,手里攥着路明非的衣服角,她看着这宛如修罗场般死寂的钻石区废墟,咽了口唾沫。
“同桌。”女孩声音干巴巴的,完全没了刚才的脱线与娇蛮,“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打卡圣地?我是不是嘴开过光,这鬼地方真的爆发丧尸围城了?还是哪个邪教团伙在这里搞什么人体炼成大阵啊?”
没人回答。
夏弥转过头,顺着路明非定格的视线看向天穹红绿相间的恶心怪灯。
不对劲。
站在泥潭里的男孩没有接茬。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暴雨如注。
可冰冷的酸雨在砸落到路明非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时,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
嗤——!
千万滴雨水灰飞烟灭,爆开刺目的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