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他在仕兰中学当个只会在角落里啃杂粮煎饼的衰仔时,没人搭理的真空隔离带比这还要尴尬一万倍。现在起码这帮人看着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名为敬畏的猜测。
他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单手插兜,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了一下前台小姐发抖的小腿肚子。
嗯,不错。
狐假虎威就是这样吧?
“嗡——!”
感应门大开。
可就在西装革履的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拉开车辆厚重的车门之际。
“放开我…我要找莱克丝!”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男孩眉头微微上挑,回过头。
眼神在身后突然涌出来的人群中锚定。
还有人敢在莱克丝·卢瑟的大本营里砸场子?
顺着骚动望去。
只见在一排排安保人员包围圈的中央。
一抹刺目的颜色闯入眼帘,如同在这个灰白冷漠大厅里静静燃烧的野火。
一个小女孩。
头发是乱糟糟的赤金色,倘若黄昏时于天际线上淌血的最后半吨晚霞。
她穿着件公主裙,可在四周如黑塔般逼近的保镖皮鞋之间,却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小松鼠。盛满惊恐和泪水的绿宝石大眼睛,正在大厅中不断扫视。
“......”
路明非有些恍惚。
这站在人群中央,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想要藏起来,想要大声哭喊,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微弱抽泣的懦弱。就像曾经的男孩,站在大雨滂沱的教学楼下。只是现在换成了一颗小小的野草,在双子塔的大理石地砖上发抖。
而在一旁,莱克丝的高跟鞋声顿住了。
“你先上车。”她冷冷道,“我现在去处理下不值一提的私人问题。”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心?
路明非在心底腹诽,这可是一个在发抖的小孩啊!
你就算不给她买糖葫芦,至少也别用看一滩发臭的隔夜汉堡的眼神看着人家吧?
不过表面上。
男孩还是推了推鼻梁上反着光的金丝眼镜。
“当然,您自便。”他绅士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机诚惶诚恐地拉开车门。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厚重的车门被关上,将大厅里的嘈杂切断在外。
路明非坐进柔软的座椅里,仰靠在靠背上,透过深色车窗望向大厅。
黑衣保镖们恭敬地向两边退让,给冰冷的女总裁让出一条通途。
莱克丝就这么步步生风地走到小女孩面前,停在原地。
而刚才还在保镖包围圈里发抖的小家伙。顷刻抱住莱克丝修长笔直、包裹在暗绿色套裙下的名贵小腿。
小脸埋进高定布料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幸好,莱克丝虽然是个毒妇,可她没有一脚把这个弄脏了她十几万美金衣服的衰小孩踹飞。
她只是微微低下高昂的头颅,唇齿微张。
“有意思。”
路明非在黑暗的车厢里眯起眼睛。他很好奇,这毒妇会用什么惨绝人寰的脏话恐吓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鬼。
意念微动。
超级听力!
以路明非现在的实力。方圆十公里内,一只苍蝇在玻璃上交配的振翅声,甚至是对街下水道里耗子啃骨头的嘎吱声,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是区区一面几公分厚的车窗玻璃?
闭上眼。
反馈给路明非超级听觉中枢的...
是一片寂静。
“……”
谁能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为什么大都会首富的坐骑。不仅在钢板的夹层,甚至在深色玻璃窗的夹缝里,都要混上层铅制涂层啊!
毒妇!
她这是在造棺材么?!
生怕克拉拉趁你不注意,一发热视线透过车窗连你的头发丝一起气化了么!
这种被掐断获取关键八卦途径的恶心感,让路明非很想徒手拆了这辆豪车。
只能看着莱克丝依旧保持着冰雕般的姿态,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捏住小女孩脏兮兮的衣领。将她从自己被弄脏的小腿上扯开。
女孩白皙的小脸上,挂满了珍珠般滚圆的泪珠。
但她还是松开了手,缓缓转过身,在秘书们的安慰下,走向没有按键的电梯。
金属门合拢。
不知是带往能看见阳光的上层天堂,还是通往永无天日的地下密室。
“看够了么?夜翼先生。”
伴随着一阵凛冽的冷香卷入车厢,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哪怕刚才在外面处理了一场骚扰。
女人的妆容依旧纹丝不乱,只是泛着冷光的绿宝石眼睛里,翻涌着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进眼底深处的阴翳和暴躁。
她重重地坐回路明非身旁的真皮座椅,翘起被弄脏的腿,不悦地用一张丝巾嫌弃地擦拭着。
“这台加长版的劳斯莱斯虽然防弹能力有待商榷,但我保证。”
她冷冷瞥向盯着窗外出神的衰仔,“它能防住一个窥探别人隐私的神。”
毒嘴巴不仅没有半分悔意。
甚至火力更猛了。
真不知道可怜的红发小豆丁是怎么在这个女魔头手下熬过来的。
“今天的大都会。”
不过表面上,路明非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丁点被抓包的尴尬。
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
掏出一块不知从哪顺来的软布,擦拭着一尘不染的镜片。
“阳光不错。”
蝙蝠生存守则第一百八十五条:
在不知道接什么梗的时候,讨论天气是转移注意力且保持高深莫测的最佳途径。
莱克丝发出一声嗤笑,但也没拆穿男孩拙劣的伪装。
“开车。”
她对着对讲机冷声下达命令。
车辆驶入大都会主干道的车河之中。
车厢内陷入寂静。
其实路明非原本可以像老僧入定一样熬到地老天荒。
但在这个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铅皮棺材里,赤金色的头发以及小女孩通红的双眼,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还是没忍住。
“那个小女孩。”
路明非靠在车门上,随口道,“是你的?”
“我的试验品。”
路明非被这句话噎住了。
将擦拭过小腿的丝巾随意揉成一团,冷冷地扔在脚垫上,女人转过头,十分坦诚,“直言不讳。这是作为一个诚实的合作伙伴应有的态度。”
“难道你不喜欢我的坦率?韦恩先生。”
“......”
“你是想说哪个方面的...”路明非迟疑道,“试验品?”
“她患有这个世界上最孤例的基因突变病。罕见到能以她名字命名的新型疾病。”
“再加上她的父母。两个人逃之夭夭,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所以。”
“现在是由我。是由卢瑟集团。代为‘抚养’她。”
她重重咬下抚养两个字。
“卢瑟财团不仅把全球最顶尖的基因学家和生物实验室买下来供着她。我还砸下可以再买下几个南太平洋群岛的百亿巨资,想尽一切手段维持她的心跳。只为了想尽办法找到为她治疗的药物。”
莱克丝冷眼瞥向一言不发的男人。
“布鲁斯先生。”
“如果卢瑟集团真能攻克这座哪怕连神都摇头叹息的绝壁。这在人类医学史上、将是一座足以万古长存的丰碑。”
“......”
路明非点点头,将虚伪的金丝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冰冷的镜框完美地挡住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外泄。
“这样么?那还真是...”
“伟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