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流层。
蝙蝠战机开启了隐形巡航模式。
上方是浩瀚的银河。
群星冰冷。
下方是中东的沙漠。
千万吨狂沙凝固在此,深不见底。
男孩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
开飞机其实没那么爽。
尤其是在去除了手动操作的推背感后。
这跟看一段无法跳过的漫长过场动画没什么区别。
黑暗千篇一律。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直接踹碎舱门以肉身超音速飞过去。
“所以。”
伴随着一阵劲风从旁边横空掠来。
“你大可以直接在前面飞。”
“为什么非要拉着本小姐坐这个连窗户都打不开的铁棺材?就为了带我看这底下连只骆驼都没有的破沙子?”
路明非右手抬起,凭着肌肉记忆,在半空中扣住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入手处一片温软。因为女孩在飞机上毫无形象地脱了鞋。脚上套着一双普普通通的棉白短袜。线丝纹理下透出点骨骼的棱角,泛着抹沁人的凉意。
“因为阿福需要算力。”
路明非面无表情,只是五指并拢,无意识地揉捏按压起来。
这纯粹是前半生在网吧打星际争霸等读条时养成的恶劣多动症。手里总得盘点什么来打发时间。不是盘鼠标,就是盘键盘。要不就是不断切屏。
只不过现在换成盘龙王罢了。手感其实真不错的,没有坚硬的龙鳞,骨肉匀称。
“滴滴—!”
“赛博老管家,情况怎么样?”
路明非随口问道,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都过去一整天了。难道我们的地下超算拖累了未来AI么?”
“少爷。已经分析完毕。”
老管家优雅的声音响起,可还是夹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古怪。
“根据电脑里的...我?“
“呃...我找出了道路。”阿福的语速略微加快,“您需要在三十一分钟后,从高空跳伞。顺着战甲头盔投影的光线徒步前进。”
“根据羊皮卷轴上的记载,直接闯入会激活刺客联盟周遭的魔法。”
“我们得根据路线,找到一处缺口。”
“以此才能不惊动任何防御哨塔,步入海市蜃楼深处的圣殿。”老管家在通讯频道笑道,“路径已传输至终端。祝您好运。”
咔哒。通讯切断。
阿福总是这样雷厉风行。
“看吧。”
路明非松了口气,视线盯着前方的星空,“不是我不想自己飞。是如果没有废土上数据库里记载的拉萨路文字。我俩估计只能在沙漠里手牵手吃一辈子沙子。”
“......”
预想中连珠炮般的烂话回击并没有响起。
路明非微微皱眉。
这母龙平时就算是睡觉听见有自己骂她也要爬起来咬一口,今天转性了?
他有些奇怪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位置。
“......”
不知何时起,女孩脸颊上覆上了层绯红。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胸腔起伏,带着轻微抽搐的急促。
双眼水汽氤氲。正晕乎乎地在眼眶里打着毫无逻辑的转圈圈。
路明非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感叹,大地与山之王确实是个傲慢的龙王。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用她绝对的自制力,把细碎的鼻音硬生生闷在喉咙深处。
视线游移。
男孩将余光落在两人中央扶手区的杯架上。
这里有一罐他在大都会买来的加冰可乐。
2.5刀红色易拉罐装。表面凝结满水珠的至臻冰可乐!
“砰——!”
一个晃动,罐身倾倒。
半开的拉环磕在合金台面上。
“呲——啦——”
内部早已压抑许久的汽水,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深褐色的汽水疯狂外溢。大团大团的二氧化碳喷薄而出,顺着鲜红的金属罐壁淋漓尽致地淌落。
咕嘟、咕嘟。
细小的碳酸气泡在驾驶舱内接连炸裂。甜腻的汁水顺着台面滴答坠落,在羊毛地毯上洇开一团湿痕。
可恶的家伙!我的可乐才喝一口啊!
路明非心中哀嚎。
但还是叹息着松开手中有些许濡湿感的袜子,左手托着右手。毕恭毕敬地把那只软绵绵到不自觉微颤的小脚,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地毯上。
接着便是正襟危坐。
眼观鼻,鼻观心,直至可乐终于不再吐出二氧化碳。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响起。
“呼……”
一口浊气吐出,带着些许挥之不去的余热。
然后路明非的大腿外侧就又挨了一记踢击。
毫无杀伤力。
甚至有些绵软。
他转过头,咧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却见毛毯下。
女孩偏过头看着他。
脸颊上的绯红还残留着几分危险的颜色。可瞳仁里的水汽早被熊熊燃烧的刻薄烧干。
“就这?”她嗤笑一声。
“装什么正人君子?”
女孩扬起下巴,踹在他的战术腰带上,“没用的家伙。”
路明非冷笑一声。
“这叫敬畏蓝天!而且...”他痛心疾首,“你得赔我一罐可乐。我才喝了一小口!”
“可以啊。”夏弥狡黠笑了笑,“你想喝什么样的?”
“……”
“算了。”
男孩板起脸,面无表情地盯紧前方漆黑的夜空。
“喂!同桌。”夏弥托着腮,声音悠悠地从旁边飘来,“还记得上次,你在水族馆盯着看的玳瑁海龟么?”
“怎么了?”路明非头也不回。
“它们是种很有趣的生物。”女孩把玩着垂在耳边的发梢,语气讥诮,“平日里喜欢在陆地上繁衍,胆子大到敢去海鸥的老巢边上下蛋。可一旦真在海里遇上点什么风浪……”
她发出一声邪恶的低笑。
“把头缩进龟壳里的速度,比谁都快呢。”
路明非气极反笑。
这只天天白吃白喝的母龙居然贴脸骑他头上来了!
路明非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钳住女孩吹弹可破的白净脸颊,用力往两边拉扯。
夏弥亦是如此,毫无君王风范地揪住男孩左耳。
“松手!”
路明非直吸凉气。
“泥嫌!”
女孩吐词含糊,可眼底恶狠狠的凶光毫不退让。
一时之间竟是僵持不下。
直至红灯骤然亮起。
蝙蝠战机猛然拉升!
重力场偏转。
“呀——!”
半个身子探出座位的女孩惊呼一声。躯体顺着陡峭的角,直直从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向下滑落。
不过这不影响男孩单臂挥出,扣住她不盈一握的侧腰。顺着抛物线的下坠,蛮横地将其失重的躯体扯向自己。
狂风平息。
战机继续平飞。
路明非依然坐在主驾驶位上。
可高高在上的大地与山之王,此刻正双腿交叠,严丝合缝、满盘皆落地坐在他的大腿上。女孩双手更是本能地搂着他的脖颈。
几缕凌乱的发丝扫过,带起一阵微痒。
“坐车要记得系安全带。”
路明非叹气,“如果换辆普通的轿车,就你这种到处乱爬的坏习惯。刚才早顺着挡风玻璃飞出去吃沙子了。”
夏弥撇了撇嘴。
她两条挂在男孩脖颈上的手臂一点都没松开的意思。反而下巴微抬,借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口反呛:
“瞎叫唤什么?”
“本王光靠自由落体砸下去,也能在底下这破沙漠里生生犁出一个直径十公里的陨石坑!”
路明非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自豪的啊!
可还没等他开口。
喋喋不休的女孩却突然失去了声音。
原本还透着咬人凶光的瞳孔,彻底凝滞。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亦是一怔。
伴随着战机拉升出云层。
天地倾覆。
银河倒灌进这方狭窄的驾驶舱。
亿万星辉,将他们彻底淹没。
在这天幕下,一切帝国、王座都宛若沦为了宇宙尘埃。
天地间,只剩下这只孤独滑翔的黑色铁鸟。
夏弥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她没走开,只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后脑勺轻轻靠在了路明非结实的锁骨处,望着舷窗外的满天繁星。
路明非察觉到了怀里的异样。
说实在的,这头母龙平时吃得比巴莉还多,连几百块一盒的披萨都能连啃三块,可为什么坐在大腿上的分量却只重了一点?难道黑王当年创造龙族的时候,特意把多余的卡路里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脾气上?
“同桌。”路明非压低声音,“你这两天……居然只胖了两斤!”
“......”
手肘向后一捣。
“砰!”
结结实实地砸在路明非毫无防备的肋骨上,被生物力场全盘吃下。
“闭嘴!”
没回头,夏弥只是咬牙切齿。
“不懂看气氛的家伙!”
“......”
“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只是在陈述你最近热量超标的事情!”
男孩毫不示弱地继续瞎嚷嚷。
“总不能你是在等我低头。”他无语道,“好让我们在这几万米的高空来个星空下的接吻?”
“拉倒吧你!”
女孩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对此表示嗤之以鼻。
可在这架造价百亿的冰冷战机里,哪怕嘴里吐出的嫌弃已经快要溢出驾驶舱。女孩的身躯却连半寸都没有挪开。依旧厚颜无耻,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男孩宽厚温热的胸膛上。
星河倒悬。
“想不到,这个破宇宙里。”
寂静的机舱内,女孩突然开口。
“也有老鼠一样苟延残喘的不朽者。”
路明非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