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苍白的手臂,稳稳地从侧方探出。揽住了男孩沉甸甸的腰腹,将其硬生生地捞在怀里。
“小姐?您……”
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阿福面色一惊,只见刚刚还尸体般趴在龙王背上的女人,正赤裸着双足,稳稳地踩在沾满泥水的波斯地毯上。
布莱斯微微低下头,灰蓝色的眸子审视着自己。
她感受不到痛楚。
原本钉在她身体深处的钢钉、维持心跳的冰冷电极,连同折断的脊柱。统统恢复。
她的骨骼完好如初,肌肉里充盈着力量。
科学被满身金光的男孩一脚踹碎了。
布莱斯微微皱眉。
她盯着栽倒在自己臂弯里、呼吸绵长且无害的黑发男孩。看着他沾满血污、透着愚蠢的睡颜。
“......”
女人将怀里沉重的男孩推向一旁错愕中的龙王。
“交给你了。”
她微微颔首。
丢下这句话。
便连头都没回。赤裸的双足踩过大厅,任由沾满泥泞的披风拖曳在地砖上。无视了准备迎接主人的老管家,径直走向隐藏在挂毯背后的阴暗货梯。
显然是要去往蝙蝠洞。
“……”
夏弥抱着路明非。
冷风倒灌进门厅。
龙王气得牙根发酸,虎牙在口腔里磨得喀喀作响。
她看着女人没有任何多余赘肉、因为长期常年高强度格斗而紧绷的小腿肚子。
“你这个瞎眼的笨蛋。”她恶狠狠地伸出手指,在路明非毫无防备的脸上重重地戳了一下,“我看你这家伙就是为了让这女人站起来,好继续盯着人家的腿看!”
力道之大,戳得男孩在睡梦中不满地砸吧了一下嘴。
“她哪怕多看你一秒钟,都算她还有点良心!”
亏这家伙哪怕把命搭上也要把人救出来。
结果呢?
居然是连一句“谢谢”、连一个拥抱都吝啬施舍的女神经病!一个比死侍还要冷血一百倍的工作狂!
“砰!”
电梯门轰然闭合。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夏弥忿忿不平地冷哼一声。
但最终。
她还是没舍得把这个重得像头死猪一样的男孩扔在地板上。女孩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调整了一个略显别扭却足够稳妥的姿势。将路明非的胳膊架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高高在上的大地与山之王,像个扶着醉酒丈夫回家的怨妇,踉踉跄跄地朝着庄园二楼的柔软大床走去。
“别看了管家爷爷。”
她头也不回地朝阿福喊道,“别忘记你家少爷要十个巨无霸呢。”
......
哥谭,东区后巷。
雨下得很暴躁。
红灯区的霓虹灯牌闪烁着,便利店老板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捂着满头鲜血在酸雨里挣扎。
“大声点!”
光头狞笑着,把半截砸碎的伏特加酒瓶抵在老板的咽喉上。
“你这个时候应该大喊着蝙蝠侠。”
他一脚踢翻街角的垃圾桶。
周遭几个提着棒球棍的混混发狂般哄笑出声。
“至于夜翼...”光头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你指望他?他早把这座破城当成了只有开心时才会随手扔两个飞镖的游乐场。他早就抛弃你们了。现在的哥谭……”
戛然而止。
闪电劈开积雨云。
雷声尚未抵达,重物坠地的轰鸣率先破开了雨幕!
“砰!”
所有人的哄笑被切断在喉咙深处。
暴徒们僵硬地回过头。
两米开外。
雨水冲刷着漆黑的重甲。
黑披风如合拢的恶魔之翼,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熟悉的面甲下,两枚白灯在黑暗中亮起,森然逼人。
蝙蝠侠。
“你...这不可能!蓓恩帮的人明明说你……”
光头举起半截酒瓶,双腿却不由自主地战栗退后。
残影掠过。
清脆的骨折声中,一百九十磅的壮汉双脚离地。
余下几名混混发疯般举起砍刀。
蝙蝠侠转身。
披风如刀片般旋开,连带着刺骨的风声。三个持刀暴徒连哼都没哼一声,已经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之中。
不过片刻。
后巷里只剩下大雨滂沱。
镣铐抛出,咔哒几声。
咬死手腕,将几个暴徒锁在生锈的消防栓上。
自始至终。
她没有吐露半个字节的废话。
扣动扳机。
蝙蝠抓钩刺破夜空。
压得罪犯喘不过气来的身影拔地而起,融化在翻滚的铅灰色积雨云与错落的滴水兽石雕之间。走得干脆利落。
捂着流血的手指。
老头瘫坐在满地脏水里,呆呆地仰着头。
狂风吹散了街角沉积多日的臭气。
头顶那盏坏了足足半个月、满是飞虫的惨白路灯。
闪烁了两下,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脸被灯光照亮。
雨水混着眼泪冲刷掉老人眼角的污泥。
在他浑浊的瞳仁深处。
一抹跳跃的光斑重新聚拢。
哥谭人一生中会有无数次机会看到这个纯黑的影子。
依然残酷,依然不近人情。
可这座城市需要的不是太阳。
她只需要蝙蝠。
.........
哥谭西郊。
这是片长眠之地。铁青色的夜空下,大片大片的十字架和无名方碑如同死去的卫兵,沉默地列阵。
泥水溅起,黑色的幽灵穿过两排苍柏,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停住。
高高在上、巡视领地的蝙蝠侠敛去了杀气。
雷光切开穹顶。
照亮了墓碑上被岁月和酸雨腐蚀得微微发灰的罗马文字。
托马斯·韦恩。玛莎·韦恩。
“咔哒。”
黑灰色的面甲向两侧层层折叠、褪去,收入后颈。
女人静静地站着。
冷雨毫不留情地拍打在她素白的脸庞上。湿透的黑发贴着面颊,滴落着水珠。将黑披风的下摆糊在地砖上。
“我很久没来了。”
她低下头。
“抱歉。”
右手探出,擦过墓碑上的冰冷凹槽。
“我没有任何借口。”
哥谭的溃烂不需要借口,她的断骨之痛也不需要。
这城市永远有着杀不完的毒瘤和填不满的贪婪。蝙蝠不属于阳光,自然也抽不出多余的白昼来供奉雏菊。
但今夜不同。
素来如坚冰般的灰蓝色眸子,在雨夜里罕见地漾开了丁点的紊乱。
“可有些事情。我想,你们总该知道。”
字眼断断续续。
就像是头一回学讲话的哑巴。
蝙蝠侠擅长拷问,擅长威逼,擅长制定出几十套置人于死地的备用方案,唯独不擅长对着毫无回应的石头讲述日常。
“我带回了一个年轻人。他现在,就住在房子里。”
脑海里满脸血污、却还要张罗着点十个巨无霸汉堡的衰仔一闪而过。布莱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浅笑。
“虽然事实上。他还是个孩子。”
哪怕这个男孩不久前才把两个永生者按在水底,哪怕他单凭一双缠绕金光的拳头就能砸碎这个世界。但在她眼里。这依然是个会因为晚饭没吃饱而在大半夜摸进厨房偷翻冰箱、会被阿福没收了游戏手柄而耷拉着脑袋的笨蛋。
雨声渐大,砸在护肩上砰砰作响。
“就像当我失去你们的时候。一样大。”
她的喉咙梗住了。
犯罪巷里的两声枪响,满地的珍珠,顺着下水道流淌的血。那天的雨也和今夜一样冷。是她这辈子永远无法泅渡的死海。
“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女人收回手。
手指在万能腰带上攥紧。在这个以暴力为最高筹码的城市里,蝙蝠侠第一次亲口承认了无力感。
“我甚至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哪一丁点像个家长,像个母亲。”
她对男孩的训练里只有骨折、反击和如何高效地击碎敌人。
她不会烤香喷喷的苹果派,不会偷偷带男孩去游乐场玩,不会在睡前讲无聊的童话,不会学着他一起说些烂话。
她只会把沾血的披风挂进冰冷的地下洞穴。
她是个被复仇喂养长大的怪物。
让一个怪物去教导另一个拥有灭世之力的怪物...
多滑稽。
“轰——!”
雷声滚过大地。
布莱斯微微仰起头。雨水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汇聚在唇尖。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但...”
她盯着被雨水洗刷得惨白的大理石碑。
“我想。”
“我应该让他有个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