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尽的黑灰色物质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路明非也懂了。
他一拳打碎了一颗承载着全球几十亿人恐惧的核心。而代价就是失去晶体的束缚,足以淹没星球的恐惧洪流,将由打碎它的人,率先全额承受。
几十亿人的恐惧总量。
怕黑。怕死。怕失去。怕烈火。怕深海。怕孤独。怕背叛。
无数负面情绪被压缩到了极致,化作实质性的液态浪潮。
毫无缓冲。
全部、彻底地,迎面砸在了路明非的身上。
阿卡姆开始坍缩,在被朗基努斯转化为实质的恐惧冲击下土崩瓦解。
穹顶轰然碎裂。
成吨的钢筋混凝土倾泻而下。
地面开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液态的恐惧毒雾从缝隙中喷涌,淹没了路明非的膝盖。
“砰!”
一根重达数吨的承重横梁从上方砸落。
若是平时,路明非连眼皮都不会抬,生物力场会自动将它弹开。
但现在。
“唔——”
路明非发出一声闷哼。
几十亿人的负面情绪灌入大脑,横梁将他钉在原地。
恐惧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
它们渗透进毛孔,顺着神经末梢,长驱直入。
伊索尔德用金粉勉强修补好的灵魂裂缝,在这股恐怖的洪流冲击下,顷刻间便被撕裂!
极寒。
路明非感觉自己似是被扔进了液氮里。
碎片在尖叫。
代表夜翼的暴戾、代表超人的神性、代表黑龙的毁灭……
所有被强行黏合的碎片,在恐惧的催化下,开始互相厮杀。
要疯了。
路明非咬碎了牙齿,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灵魂再裂开一寸,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头毫无理智的怪物。
把这个世界,把所有他认识的人,全杀光。
但也就在这灵魂即将解体的最后一瞬...
一只手穿过弥漫的灰雾,按在了他没有被横梁压住的左肩上。
“轰——”
灌入路明非灵魂的恐惧洪流,突然停滞。
它们感知到了一个完全敞开的全新入口。
一个不设防的人类大脑。
洪流改道。
它们咆哮着从路明非的灵魂裂缝边缘撤退,顺着那只手,涌入来者的大脑。
艰难地抬起头,路明非亦是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布莱斯·韦恩。
嘴唇被牙齿生生咬破。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黑色的战衣上。
她正在承受本该由路明非承受的重量。
几十亿人的噩梦。
几十亿种折磨与绝望。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超能力保护的凡人来说,这不亚于将一整个大西洋的海水,强行灌入一个玻璃杯里。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
那总是钢铁般坚硬的灰蓝色眸子里,出现了白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
这是瞳孔在惊恐下彻底涣散扩张的生理反应。
这是人类面对无可名状的恐怖时,最本能的崩溃。
是恐惧。
蝙蝠侠,这个把恐惧当饭吃的怪物,终于被恐惧本身填满了。
但……
她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
五根手指反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深深嵌入路明非的肌肉里。
像是一个骑士死死握住了将要坠崖的同伴。
“走。”
血沫从布莱斯的唇齿间涌出。
她只说了一个字。
路明非在恐惧洪流的间隙中勉强抬起头。
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在女人的战甲内衬。
闪烁着一排针头。
是恐惧毒素。
高纯度的浓缩原液。
她在约翰避难所的实验台前,他当时以为她在检查焊接口,原来这家伙是在取恐惧毒素,她把它们整合进了装甲内衬。
而现在针头已经把高浓度毒素注入了她的血液。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恐惧浓度远超路明非的引力井。
蝙蝠侠明明从不相信神明,她只相信自己。
但当神明即将陨落时,她却选择了用自己这具凡人的血肉之躯去填补神明的裂缝。她怕得连瞳孔都涣散了,嘴里全是自己咬碎的血沫,但抓着路明非肩膀的手却稳固无比。
路明非死死盯着布莱斯的脸。
超级视力在这一刻不加掩饰地向他放大呈现着一具凡人躯壳走向崩坏的全过程。她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皮下毛细血管在恐惧的冲击下大面积破裂,青紫色的淤血顺着苍白皮肤向上蔓延。
灰蓝色的眼睛。
路明非见过它在暴雨中审视犯罪现场的冷酷,见过它在天台上与自己对峙时的锋利,见过它在法庭密室中拆穿自己伪装伤疤时的讥讽。
可此刻,只剩下白色。
“松手!”
路明非嘶吼出声。
龙血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试图强行挣脱横梁的压迫去扯开女人的手,去把见鬼的恐惧洪流重新引回自己的灵魂里。
“你——”
“闭嘴。”
“记住。这里,也是...”
在几十亿人绝望噩梦的冲刷下,蝙蝠侠竟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在狂暴的洪流间隙中,用破碎的语句挤出最后的情报...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血沫从她的唇角涌出,糊在下巴上,顺着黑色的战甲滴落。
路明非听到了。
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全是真的。
刚才的晶体墙,克莱恩的嘲笑,所谓的核心。全都是真的,但也全是被精心设计好,专门端上桌让他看到的真。
布莱斯看穿了。
这女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看穿的?
是在下水道避难所,充斥着火光和敲击声的夜晚?
难怪她当时借着检查外骨骼焊接口的名义,在约翰的实验台前停留了那么久。她提前从那里抽走了高浓度的恐惧毒素原液。将其整合进自己战甲的内衬注射器里。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为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她把自己做成了分流器。
用凡人的精神去承载神明都无法承受的反噬,把路明非的灵魂从悬崖边缘硬生生拽回来。
代价是——
她自己。
“路明非。松手。”
布莱斯突然开口。
她直起身子。
灰蓝色的眼睛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清明。
“我需要你从现在开始,只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出奇地柔和。
柔和到路明非的超级听力以为自己产生了错乱的底噪。就像是那个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捧着书微笑的女人。
“什么事?”路明非喃喃道。
“出去。”
路明非毫不犹豫地摇头。
“走!”布莱斯厉喝。
“我不走!”
“路明非。这是命令。”
“你他妈命令不了我!”男孩带着歇斯底里的执拗,“我不是你的罗宾!我不是你手底下那些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跟班!”
“你是。”
布莱斯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厦将倾的轰鸣、恐惧毒素的呼啸,在这两个字面前统统失去了声量。
“你是我的罗宾。你是我的夜翼。你是布鲁斯·韦恩。你甚至可以是蝙蝠侠...”
她伸出双手,抵住了压在男孩肩膀上,重达数吨的横梁。
“你是所有这些——”
“但首先。你是路明非。”
“路明非不该死在这里。”
她看着他,手臂骤然发力。
“咔嚓——!!!”
卡死路明非的横梁,被硬生生顶起了一寸。
她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彻底跪地。
借着这一寸的空隙,她朝着路明非的胸口用力一推。
把他推出了横梁坍塌的死角。
灰白色的雾气失去了最后的压制。
它们从开裂的地面喷涌而起。像是有生命的剧毒藤蔓,缠上布莱斯的脚踝。攀过她碎裂的膝盖。淹没她的腰部。
她抵在横梁上的手失去了力气,滑落下来。
“布莱斯!”
路明非伸出手想去抓她,可指尖刚擦过她的手...
幻境崩塌。
乔纳森·克莱恩主动收回了阿卡姆的投影场。
一股不可抗拒的概念斥力在空间内引爆。路明非根本无法抵抗这股排斥力。整个人被强行弹射出了阿卡姆的建筑实体。
划过半空。
“砰。”
重重地砸在精神病院外墙前的碎石地面上。
翻滚,擦伤,停滞。
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他的眼睫毛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
倾盆的暴雨毫无征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砸落。这是他们降临这个由恐惧支配的伪造世界后,下起的第一场雨。
灰白色的恐惧雾气开始了逐渐消散,这个世界似乎有救了,于是雨水冲刷着地面的灰尘,也砸在路明非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仰面躺在泥泞里。
左手高高地悬在半空。掌心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雨水从指缝间流走。
“轰——!!!”
极远处的后方。
阿卡姆疯人院两扇高达十米的生铁大门,在狂风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合拢。
厚重的铁锁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地狱。
蝙蝠侠是个疯子。
把一切抗在自己肩上的女人,宁愿捏碎自己脊骨也要把他推出来的疯子。
她被关在里面。
路明非也是个疯子。
一个体内塞满了怪物碎片的疯子。
但他被关在外面。
“幻境……”
雨水模糊了视线,顺着眼角滑落,带来无忧般的凉爽。
“现在......也是幻境?”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我开始分不清了......布莱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