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上空的云层。
气流很稳。
头等舱内,恺撒端着杯温度刚好的波旁威士忌,盯着杯底折射出的琥珀色光晕。
他在做心理建设。
从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在进行着自我催眠。
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从不失态。
你要保持优雅,保持从容。不管待会儿看到什么。你都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你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去见一个皇帝。用最克制的语言,最得体的礼节,完成这次对神级存在的接触。
“不要把眉头皱得那么紧。”
邻座传来纸张翻动的脆响。昂热头也没抬。老家伙依旧一身骚包的银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在翻阅一本油墨芬芳的《花花公子》。
恺撒肩膀一僵。
“你——”他转过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校长先生。”
“不用想。”
昂热把杂志举得很高,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恺撒闭上了嘴。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无论看到什么,都请保持体面。”
“这才是绅士。”昂热翻过一页纸,和书页上的女郎们进行隔空交流,“大惊小怪会显得我们没见过世面。”
深吸口气,恺撒把酒杯搁在小桌板上。
“您多虑了。”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恺撒不存在‘失态’。”
.........
三小时后。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
穿过贵宾通道。安检口的海关人员甚至没抬头看他的护照。
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
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玻璃穹顶,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光斑。
广播里的航班信息、行李滚轮的机械摩擦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
恺撒的目光穿过人群。
他第一眼没找到路明非。
在这样一个吞吐量巨大的国际枢纽里,找一个亚洲男孩,和在撒哈拉沙漠找一粒特定的沙子大差不差...
但
他们看到了那个区域。
大厅西翼。B3出口。旁边是家连锁快餐店。
可就是在这样正午的人流高峰中,那个地方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周围的汤水自然向外扩散。人群的行进路线在距离汉堡店不远处发生偏折。没有人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绕路。他们只是不自觉地把脚步往外挪了挪。
就像河水绕过一块礁石。
不被察觉,却不可抗拒。
恺撒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到了。
路明非站在那块礁石的正中央,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胸口,兜帽随意地堆在脑后。他正斜靠在汉堡店外。右手捏着个芝士汉堡。
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吃相,而是他左手高高举起的一块撕得狗啃一样的废旧硬纸板。纸板边缘还残留着锯齿状的撕痕,显然是从哪个快递箱上临时扯下来的。
记号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肯德基老头&他的司机】
“我是司机?”他转头看向昂热。“……肯德基老头?”
“嗯哼。”
“看来他找了块显眼的牌子。”
昂热倒是毫无被冒犯的自觉,他把自己的《花花公子》卷成纸筒,在掌心里轻敲了两下,然后偷偷在恺撒耳边低声道,“毕竟在他眼里,我们其实和站在百老汇街角的戏子没什么区别。你得庆幸他没用马克笔画一部布加迪威龙。那样会更丢脸。”
“......”
恺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家伙已经大笑着穿过人群。
“我亲爱的路明非!”
老家伙大笑出声,笑声在机场大厅里回荡得肆无忌惮,几个正在喝咖啡的旅客甚至转过头来行注目礼。
却见肆意昂扬宛若雄狮般的白人老头踩着大理石地面,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一个亚裔男孩。
“你这样让我很丢人。”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接着把纸板随手往垃圾桶盖上一扔。腮帮子鼓动,将手里最后一口汉堡肉排塞进嘴里。
昂热大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力道大得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当场骨折。可路明非纹丝不动。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大家会体谅我们老少间的感情。”
“别说的那么恶心。你们迟到了。”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我都吃完第二个双层芝士了。”
闻言,跟在昂热身后的恺撒看了看手表。
“你吃一个汉堡,需要多久?”他忍不住问了一个非常多余的问题。
“五分钟。”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然后自然地伸出刚刚拿过汉堡的右手。
看着那只手,恺撒最终伸出手。
两手相握。
金发贵公子微微颔首。
因为对方手上力度很正常。没有一握手就施加百万吨力量来给他这个贵族一个下马威,甚至也不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来拎包的司机使唤。
加图索家的尊严,虽然已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经历了毁灭性打击,但至少还剩下这点体面。
可是……
出于家族培养的素养,恺撒在收回手的瞬间,还是自下而上丈量着眼前的对手。
布料下的轮廓让他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继续往上移。
连帽衫的胸口部分是空的。这很具有欺骗性。但刚才风吹过的时候...
这衣服的尺码明显买大了两个号,本该垮在身上,但布料在某些关键节点却呈现出紧绷的笔直线条。比如二头肌,比如后背。
比如...
这家伙的胸肌比我大?!
“加图索少爷。”
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路明非歪着头看着他,眼皮半垂,连帽衫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我记得我昨晚说过,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抱歉。”
恺撒没什么犹豫的想法,立刻低头。
“没事,反正你也看不透。”路明非忽然收起所有冷冽,切换到一脸无所谓的状态,“让你看看不吃亏。”
“......”
“看透什么的,并不存在。我只是有些惊讶。”恺撒强行将话题掰正,试图稀释对方身上可怕的压迫感,“按理说,我们是同时出发的。我们坐的是加图索家的湾流G650,航线申请了最高级别的特权。”
他看着路明非。
“你说你吃完了两个汉堡。也就是说你十分钟前才到?可这样的话,你得是哪条航线?”
“嗯......”路明非沉吟道,“其实我从来不坐飞机。”
“那玩意太慢,而且座椅靠背太硬,对腰不好。”
“不坐飞机?那你是怎么跨越半个地球过来的?”恺撒愣住。
“自己飞过来的啊。”路明非一脸看白痴的表情。
“……”
“再说了,飞机这玩意,除了拿来救,还有什么其他用处吗?”路明非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这可是我的主业。所以我向来只救不坐。我自己飞。”
恺撒一时语塞。
太空中悬浮的人间之神。这个星球上唯一不需要任何设备辅助,就能以超音速穿越大气层的个体。
他转过头看向昂热。
却见昂热吹着口哨,装作在看旁边广告牌上的维多利亚秘密内衣模特。
“路先生。”
“可根据国际航空运输协会的年度报告。过去十年,全球大型商用客机的全损事故率大约是百万分之1.2。”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这个概率,比正常人在走路时被雷劈死的几率还要低。”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遭遇什么样的诅咒,才会发生飞机天天失控坠落、还要麻烦你去把它托住的情况?”
“……”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
这让他怎么解释?
“少管闲事,加图索少爷。”路明非幽幽地叹了口气,“多管闲事容易掉头发。”
“......”
人群依旧熙攘。
可恺撒明明站在人潮汹涌的真空区里,却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箱子很重。很重。
“所以。”路明非随口问,“还有多远?”
“没有多远。”
昂热终于接过话头。
他把花花公子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好。
“冰窖在卡塞尔本部。芝加哥郊外。”
.........
州际公路大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被一层一层地剥掉颜色。
一辆银灰色的道奇挑战者从地平线上驶过来。昂热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辆老古董,车漆在烈日下泛着糊。引擎声浪很沉,一听就是改过的排气管。
恺撒坐在副驾驶,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台会移动的汽油罐里。
车开了很久。
玉米田没完没了。
偶尔路过几座废弃的谷仓,还有几只在电线杆上排排站的黑鸟。
恺撒的胃已经发出抗议。
飞机餐他一口没碰,波旁威士忌只喝了一杯,因为他总觉得在万米高空讨论龙类尸骸和外星人入侵这种事,酒精会让判断力下降。
可现在他后悔了。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昂热的手腕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太阳镜反射着发白的公路,“网站上说这附近有个地方,舒芙蕾给得很足。”
听到这句话,路明非都有些诧异,“这把岁数了还看美食点评网站?”
“我还会用Tinder呢。”昂热面不改色,“活到我这把岁数,记住一点——别拒绝新东西。拒绝新东西就是拒绝活下去的理由。”
“.........”
你那是想尝试新东西么!
路明非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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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诺伊州,219号州际公路旁。
寒风卷着废报纸。
闪烁的红色霓虹灯管拼凑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Olympus。
典型的美式二十四小时公路餐厅。
餐厅不大。十几张卡座。天花板很低,挂满了密匝匝的假葡萄藤。
左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幅面巨大的油画。一个赤裸的男子被铁链锁在嶙峋的山岩上,巨大的黑鹰正俯冲而下,利爪撕开他的腹腔。男子的脸没有痛苦。他仰着头,看着天空之外的天空。显然,画的是普罗米修斯盗火。不过由于常年经受后厨排风扇漏出的油烟熏陶,那位希腊泰坦神明现在的肤色看起来比起受难,更像是不小心掉进了后厨的废油桶里。
“这里?确定?”恺撒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