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水花。
上杉越一言不发地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把缺了口的汤勺,搅动着锅里的浓汤。
热气升腾,模糊了这张刻满风霜的老脸。
四周静得只剩下汤汁沸腾的咕嘟声。
没有人说话。
准确地说,是有人不敢说话,有人不知道怎么说话。
上杉越现在的脑子里简直像有几十台柏青哥在同时吐硬币。吵闹、混乱、不可理喻。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老茧依旧,指甲缝里还残存着刚才洗萝卜留下的泥垢。
没变异啊。
没长出龙鳞,也没进化出什么三头六臂。
那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把十块钱的塑料破折叠椅,他妈的扔出去居然捅穿了云层?!
难道这六十年来,他每天切葱花、揉面团,竟然暗中契合了某种失传已久的太古龙族呼吸法?
白王血裔的潜力居然是在厨房里激发的?!
老头子咽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真相。他更拉不下脸去问。
作为曾经君临整个日本、让无数家主切腹谢罪的影皇,让他现在承认我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把椅子可能是成精了这种事...
绝无可能。
皇的威严,就算是死,也得端着。
而在推车的另一侧。
泥水顺着高定白西装的下摆吧嗒吧嗒往下滴。
希尔伯特·让·昂热,卡塞尔学院的终身校长,秘党的活化石。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一张塑料凳上。
老牛仔盯着上杉越切葱花的背影。
“老朋友。”昂热开口了,“这些年……你藏得很深啊。”
“……”
上杉越剁葱花的手抖了一下,菜刀差点切到大拇指。
昂热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从上杉越身上移开,看向头顶那个堪比天文奇观的巨大云洞。
月光落在柏油路上。
当年上杉越杀进他的房间时,刀上裹着日冕。幸好他的言灵是平平无奇的时间零,于是那场架他赢了。打断了上杉越几根肋骨。受了些皮外伤。然后顺理成章地收编蛇岐八家。
可那是六十年前。
龙族血统有随着年龄增长而加速强化的特性。
普通混血种在三四十岁达到顶峰,之后缓慢衰退。但白王血裔。基因纯度越高,衰退期越晚...
甚至...
难道说可能逆势上涨?!
如果这老东西的巅峰期,才刚开始呢?
“我承认。我以前一直觉得,就算你是皇,哪怕拥有号称白王后裔最纯净的血统。说到底,也还在常规生物的范畴内。”老狐狸冷笑一声,语气里却透着浓浓的酸味,“但你今天真是给我上了一课。什么叫深藏不露。”
“那把椅子飞出去的瞬间。我闻到了地狱的硫磺味。”昂热眯起眼睛,死盯着上杉越的脊背,“你是怎么做到的?六十年不见,你已经进化成白王了?”
“......”
上杉越嘴角抽抽。
这老狐狸的惊世智慧再下去估计就是要想着怎么干掉自己了。
“你多虑了。”
老人将漏勺磕在锅边,“我六十年没摸过刀了。”
昂热沉默了。
六十年没摸过刀。随手抄起一把塑料凳子就能劈出气象级的物理攻击。那要是摸了刀呢?摸了刀是不是能把富士山削平?
“那你刚才...”
“意外。”
上杉越打断了他,往沸水里丢了坨面团,“凳子太滑了,脱手。”
“......”
太滑。
这把凳子坐上去是能产石油吗。
“那脱手能把云层劈开?”昂热没忍住,吐槽道。
“没劈开。其实是你学生劈的。”上杉越纠正。
“他只是接住了你的板凳。”昂热翻了翻白眼,一字一顿,“换句话说。你只是想砸我。而我学生不得不动用卸力,才能化解你的随手一掷。不然新宿现在就没了。”
上杉越沉默了。
承认吧?太丢人。
不承认吧?
话赶话逼到这份上了,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眼睛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属于皇的孤高与不屑。
“少见多怪。”
上杉越冷哼一声,将菜刀拍在案板上。
先生将漏勺在锅里转了三圈。
面捞出来过冷水,再甩三下码进碗里。
奶白色的豚骨汤从大铁锅舀起浇上去。铺上四片叉烧、半颗溏心蛋、两片海苔,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你懂什么。”
他把面递给路明非,背负双手,下巴微抬,“这不过是我对‘黑日’的一点小小二次开发罢了。”
“言灵·黑日。”上杉越义正词严,“将极致的毁灭收束于一点。”
“舍弃范围,追求绝对的动能坍缩。我把它封印在那把椅子里。这六十年来,我每天对着它吐纳……你懂吗?”
昂热筷子停住了。
黑色球体。引力紊乱。撕裂物质。换个名字,这就叫黑洞。你们白王血裔的创造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所以你刚才——”昂热咽了口唾沫,“把黑日压缩到了那把塑料凳子上?”
“对。”上杉越言简意赅。
“这是我这辈子的最高杰作。也就是老了才开发的出来。把黑日极度凝练在物体表面,不扩大杀伤,不引发崩塌。只改变物体的重量和惯性。”
昂热哑火了。
老家伙把这玩意叫老了才开发得出来?
他端着酒杯,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下。
“......”
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这老东西,在日本下水道里到底进化成什么品种了。”
“拉面师傅。”
“拉面师傅能自创黑洞级言灵?”
“能。”
上杉越转过身,把新煮好的第二碗面搁在昂热面前,咚的一声闷响。“在你眼里这是黑洞。在我眼里这是防城管掀摊的底牌。还有,再说一句话,这碗面我就扣你头上。”
“懂?”
昂热眼角抽抽。
老校长的面部表情管理宣告破产。
“我懂个屁!”
昂热手指点着头顶那个巨大的窟窿。
“所以你他妈直接把一张破塑料椅子弄成了质量黑洞,然后把它当棒球一样朝我脸上扔?!”
“上杉越!你这老疯子是不是想让整个东京都给我们两个陪葬?!”
“那是你活该。”上杉越毫不示弱地顶回去,“谁让你这张老脸长得就欠砸。我不砸你砸谁?”
两大百岁老怪在街头疯狂互喷。
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他们中间。
汤面还在微微晃动。
香气顺着蒸汽往上翻涌。
路明非低下头。第一口,先喝汤。这是昂热教他的。虽然这个老流氓人品堪忧,但他的确有资格对日本拉面发表意见。毕竟当年他在东京废墟上吃过用美军罐头煮的拉面,据他自己说那碗面的味道至今难忘,因为煮面的女人后来成了犬山家的第一任家主夫人。
嗯。
路明非把勺子搁在碗边。
汤头很浓。很厚。
“哧溜——咕咚!”
他抄起筷子就开始了大快朵颐。
哪怕旁边两位老人正围绕着歼星级武器是不是该用来砸人进行着学术和伦理探讨,这位人间之神也完全没有要插嘴的意思。
“唔,不错。”
路明非放下海碗,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浓汤油渍。
“虽然叉烧切得跟纸一样薄,汤头确实有点意思。”
上杉越嘴角一抽。
又来?这小子也是个舌头长了雷达的怪胎?!
“老板!”
路明非打了个响指,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美金拍在案板上。
“手艺绝赞!给我打包。”
“打包?”上杉越一愣。
“对。”
夏弥一份。零一份。苏恩曦一份。酒德麻衣一份。罗宾现在估计已经打败奥丁了,给他也带一份吧。
老唐...现在应该吃烤冷面吃饱了...
恺撒...算了,意大利人不配吃豚骨拉面。
“五份。”他说,“记得面汤分装。不然坨了。”
“没那么多!”上杉越没好气地吼道,“汤底只够做四份了!爱要不要!”
“四份就四份,多加葱花!面和汤分开放!千万别让面坨了,我飞回去还得几分钟呢!”路明非熟练地指挥着。
“你特么点外卖啊!还飞回去!”
上杉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转身去拿打包盒。
被彻底晾在一边的昂热,脸色黑得像锅底。
“咳。”
老校长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夺回这场巅峰对话的主导权。
“老家伙。说真的。你这个水平,窝在这里煮面,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委屈自己了。”昂热难得正经,“你刚才那一下,你跟我说你在卖豚骨拉面?”
上杉越没理他。继续切葱。
“说真的。”昂热不依不饶,语气逐渐热切,“你要不要考虑回秘党挂个名?不用你冲锋陷阵。当个荣誉顾问就行。偶尔帮我镇镇场子。每年有养老金,终身医保,还能给你配几个女秘书——”
“老家伙,少说两句。”
上杉越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碗里,头也不回地打断了昂热的絮叨。“我看你的臭脸就想打。”
“越。你别岔开话题。关于你刚才的那个‘黑日坍缩理论’,卡塞尔学院需要你配合做个完整的备案——”
“都多少岁了?”上杉越手起刀落,把几片薄如蝉翼的叉烧扫进打包盒里。他头也不抬地恶狠狠回击,“六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啰嗦。看到你这张装模作样的老脸,我就觉得倒胃口。手又开始痒了!”
捏紧了菜刀刀柄,上杉越恶狠狠地威胁:“我看你的臭脸就想打。”
“......”
“真是搞不懂你们,干嘛老是想打我的脸?”老牛仔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依旧线条坚毅的脸颊,“越。我奉劝你三思。毁坏这件艺术品,你赔不起。”
“老子在东京地价最贵的时候买过半条街!我赔不起你一张老脸?!”
“你到底怎么看我的?”昂热叹息着,铁灰色的眸子里闪过追忆的迷离,“曾被女王骑过的脸。货真价实的国家级宝藏。你敢用汤泼它?”
“噗——!!!”
蹲在旁边吸面的路明非猛地偏过头,把嘴里的面汤全喷在地上。
“咳咳咳咳!!!”
这老东西活了这么久,最大的成就不是砍龙王,不是建卡塞尔,而是被英国老太太在脸上盖了个章?而且听他这语气,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心的。
他是真心觉得这事儿光彩得不得了。
他甚至把这事儿排在他人生成就榜的第一位。
他擦了擦嘴,抬起眼。
正好和昂热对上视线。
路明非默默地把碗举高,挡住自己的脸。
昂热毫无惧色,甚至得意地弹了弹胸口上的面条残骸。
“明非。这是历史的厚重。”
“滚蛋!”
上杉越终于忍无可忍,拉面师傅一把扯下围裙,狠狠砸在案板上。
“急眼了?”
“我想也是。这是一种你这种躲在下水道里捏面团的极道老光棍,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狂野与殊荣。”
昂热挑起眉毛,笑容放肆。
“下流的老乌龟!六十年了,你骨子里的那点骚气是一点没变!当年在吉原町,谁喝多了抱着歌舞伎的大腿喊妈妈?!谁欠了赌场的钱,半夜翻窗户逃跑还要我给你垫后?!”
“放屁!我那叫绅士的留白!”
“留白?留你妈!你连嫖资都没付清!”
两个加起来年龄超过两百岁的半截入土老头子。
什么法国妞的紧身衣、新宿一字马、白王血裔的腰力...
言辞之激烈,用词之肮脏。
简直不堪入耳。
路明非站在旁边,脸色从震惊、到麻木、最后变成了铁青。
超级听力根本关不掉啊!
这种强度的精神污染,简直比面对黑暗君主的欧米伽射线还要让人绝望。
他宁愿现在冲进恐惧维度再啃一百个稻草人,也不想在这多听半句这两个老淫棍的黑历史。
“拿来吧你!”
路明非眼疾手快。
一把从推车上捞起五个打包好的外卖塑料袋。
塑料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两位大爷。你们继续。祝你们在回忆青春的道路上飙车愉快。车门我给你们焊死了!”
路明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轰——!”
原地炸开一圈音爆云。
积水被气浪掀飞。
残影撞破了东京夜空的残云,带着五份绝对不能坨掉的豚骨拉面,逃离了案发现场。
拉面摊前,狂风倒卷。
吹得遮雨棚哗啦啦作响。
“哼。年轻人。就是没定力。”昂热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路明非消失在天际的尾迹,叹气,“就这心理素质,以后怎么跟夏绿蒂那种欧洲贵族名媛深入交流?”
说完,他便转过头,正准备继续试探上杉越。
“我说越啊,你就是不懂享受生活,整天蹲在这……”
声音戛然而止。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一张废报纸从两人脚边滚过。
“......?”
老牛仔张大了嘴巴。
他很想愤怒的大吼,但是不行。不能在老对头面前示弱。
于是他缓缓咽下嗓子眼里卡着的那句国粹,收回伸长的胳膊,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对着上杉越露出一个体面从容的微笑。
“老家伙...介意我一个老头子么。”
拉面摊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上杉越看着这个被直接遗弃在东京街头的欧洲老头,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咧开,扯出一个残忍的狂笑。
“看来,被女王驰骋过的国宝。”上杉越阴阳怪气,“现在只能考虑坐东京的夜班地铁了。哦不对,现在已经停运了。”
“此话怎讲?”
昂热清了清嗓子,“我们今晚和衣而睡。怎么样?”
“不打呼噜。”
“……”
上杉越盯着昂热。
老拉面师傅抄起案板上那把剁肉用的厚背菜刀,对着实木案板。
“砰!!!”
一刀劈下,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
“给我滚去睡上野公园的桥洞!!!”
.........
距离地面千米的高空。
冷风烈烈。
路明非低头俯瞰,只见下方的十字路口,警用红蓝闪光灯将黑夜切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东京警视厅的巡警非常果断地按倒了两个在街头疯狂互飙外语和日语荤段子的老头。
罪名大概是深夜扰民、寻衅滋事以及疑似精神失常。
老家伙被塞进警车后座时,似乎还在试图用他的三字经日语向警官解释什么是国宝。上杉越则没说话。老拉面师傅低着头,满脸写着别看我我不认识这个丢人现眼的货。手腕上那副手铐在路灯下反着冷光。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成街头醉汉铐起来。
路明非没什么下去赎人的意思。
让这俩老淫棍进去醒醒脑子挺好。
而且...
他皱着眉,收回视线。
伸出空着的左手。
“轰!”
两团幽黑的火焰在掌心暴起。
向外流淌,吞噬了月光。
只有一圈明亮的冕,仍旧从漆黑轮廓的边缘散逸出来,苍白如日食。周遭尚未散尽的云层被无形的引力卷入其中,在寂静中烧得粉碎。
言灵·黑日。
刚刚在面摊旁观时,他顺眼拷贝了老拉面师傅的专属言灵。
热度极高。视觉效果拉满。但……
完全不对。
路明非熄灭手中的黑焰。
以他的力量去推动黑日,居然也找不到刚才接那把红色塑料凳子时,毁天灭地的碾压感。
椅子飞过来的瞬间,真的像是颗白矮星。
难道是白王血裔真能超进化?
把言灵开发出新高度了?
“......”
算了。
毕竟人家现在只是个平平无奇、手艺绝赞的拉面师傅。
提了提右手里装在塑料袋里的五碗外卖拉面。
路明非希望等他回到翡翠山庄的时候,夏弥已经睡着了。
如果她还没睡,他就只能被迫解释为什么面汤里飘着一股白矮星的味道。然后她一定会翻白眼说路明非你别逗了你连白矮星都没见过。然后他会回怼你见过你闻过白矮星什么味?然后这场辩论最后一定会变成两人在客厅沙发上打到天亮。
他必须在她睡着前赶回去。
.........
翡翠山庄,大平层客厅。
水晶吊灯发出柔和的暖光。
“前日本影子天皇亲手熬的浓汤。”他举起一罐冰镇可乐遥遥致意,“大名鼎鼎的越师傅。大家放开吃。”
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苏恩曦拍着自己圆润的大腿痛心疾首。
“明天的体重秤一定会死刑宣判我!”薯片妞哭丧着脸,“我的腹肌离我越来越远了。”
“怕肿就别吃。”路明非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