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唱歌给明明听么？”
“或者……”
路明非盯着排兵布阵般严丝合缝的绿色气泡，黄金瞳里的光焰剧烈震荡，眼底爆开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火星。
“绘梨衣。”路明非压低声音，试图用理智唤醒这个被奇怪剧本夺舍的女孩，“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明明刚才说我是你重要的人。”
女孩向前迈了一小步。
路明非瞳孔地震。
“等等，我什么时候——”
“在红井上面的时候。明明抱着我。明明说，我没来迟吧，小黄鸭。”
“是社交辞令！是正常的救援用语！就好比消防员冲进火场救出被困市民也会说我没来迟吧这位同志！”
“可明明还说了超人永远不会迟到。”
“......？”
“超级英雄只有在面对重要的人时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明明刚才告诉了我你是超人。”
“我只是说超人不会迟到！我可没告诉你我是超人！”
“这代表我和明明有心灵感应。我听到明明说自己是超人了哦~”
“这里是梦！”路明非决定做最后的挣扎。
绘梨衣低头看了眼手机。
然后她抬起头。红玛瑙般的眼睛在褪色的梦境里，静静地看着他。
“是梦么？”
她打字，停顿了片刻。
“那也好。至少明明真的会来找我。”
路明非垂下眼帘。
“嗯。”声音很轻，“我来了。”
“明明为什么不敢看我？”
手机被塞到路明非的脸上，让男孩只能无奈地抬起头。撞上正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红眸。她没笑。嘴角也没翘。就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
绘梨衣似乎还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打算。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女孩纤细的身影在路明非胸口的高度微微晃了晃。然后包裹在足袋里的脚踝以似是滑到了看不见的香蕉皮，往路明非的方向歪了过去。
“啪嗒。”
路明非双手悬在半空。
低头。
一颗毛茸茸的红色脑袋正死死地抵在他的胸膛上。两只纤细的手抓着红披风的边缘。
接着，绘梨衣举起手机。
屏幕上的字似乎早就打好了。
“明明，我摔倒了~ヾ(≧▽≦*)o”
“......”
超级大脑理清了所有线索。
他看透了一切。
“……小黄鸭。”路明非声音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都是你从旮沓给木上学来的？”
他就说嘛！
这么一个清纯到跟张白纸一样的女孩，到底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分钟内，展现出比夏弥老妖怪还要高段位的撩汉技巧...
搞了半天，原来是照着文字库背板...
绘梨衣埋着头，肩膀一僵。
“没有呀。”
字打得很硬气。
但她偏过大半个弧度的后脑勺，还有开始根本不敢直视路明非、飘忽的红眼睛，已经把心虚这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她似乎觉得这句否认还不够有力，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行字。
“我有听明明的话。”
“我把攻略书烧掉啦~”
欲盖弥彰。毁尸灭迹。
小黄鸭真是个难搞的女孩。
一根筋的脑回路，根本不去分辨现实和游戏的边界。
只要能把好感度进度条推满，哪怕让她照着台本去表演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懂什么意思的媚娃，她也能面无表情地干出来。
路明非肩膀一松，双手不再悬在半空，稳稳地落在了柔软的红发上，被雨水打湿的红发，触感比想象中更软。
他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把被风吹乱的呆毛揉得更乱。
“抱歉啊，小黄鸭。”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还是打扰你的梦了。回去把破书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吧，别真烧了，留个纪念也挺好。”
听到这番话，绘梨衣终于从他胸口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她双手并用，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出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字符。然后高高举过头顶。
“我就知道明明最好了！”
“明明真的是超级英雄！”
“游戏里的骑士都会在火龙巢穴里把公主救出来。明明比他们还要厉害一万倍！”
“一拳就打飞了很吵的老头。”
她一句接一句。
像一个人在数着刚收获的糖果，每数一颗，就抬头看他一眼，好像要确认他没走。充满了小黄鸭式直白到几乎要把赞美拍在别人脸上的惊叹号。
“连摔倒了都会立刻接住我！”
“旮沓给木里最好的结局，都没有这么好。”
路明非被夸的有些脸红。
主要是女孩的眼睛里面藏着一种路明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信任。
当然，也不是说路明非就没有被人信任过的医生。
只是这种信任，和克拉拉她们的不一样。克拉拉的信任，是他们经历太多太多的事情，二人共同选择拥抱太阳般的信任。
布莱斯的信任，是建立在我愿意把后背交给你，但我腰间的战术腰带里永远揣着一把能杀你的氪石匕首的理性之上。
可眼前这个女孩的相信，是一种完全不负责任的盲从。
属于孩子式的霸道——
“你在公屏上打字说你是全服第一的骑士，你就是。你说你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救我，你就一定会来。不管你是骗子还是神仙，反正我信了。”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张开嘴，正准备在这个感人的时刻说点什么漂亮话来维持自己的骑士人设。
“明非...”
可肩膀上的小蛆忽然开口。
它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颤动着。
路明非偏过头。
“修好了？”他看着肩膀上的虫子。
却见小蛆直立起软乎乎的身体。
只有芝麻大的小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令人动容的泪光。它背对着路明非，摆出了一个悲壮的姿态。
“接下来——”
小蛆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向死而生的绝悟，“请看下集预告！”
“蛆从天降！愤怒狰狞！”
“化而为龙！怒战梦神！”
路明非：“？？？”
你在讲什么东西？！
这里没有人在给你打光，也没有经费给你做变身特效啊！
但下一瞬。
路明非脸上的吐槽僵住了。
天光破晓。
这本该是一个绝美的形容词，但在这一刻，它代表着终极恐怖。
并不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而是整个梦境的天花板...
布满积雨云的天空，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直接掀开了。
世界亮如白昼。
但光线里没有一丝温度。
一张脸出现在被撕开的天空之上。
俯瞰着这个渺小的箱庭世界。
苍白、瘦削。
眼眶中是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旋转黑洞。而在两个黑洞深处，闪烁着距离地球千万光年外的冰冷星辉。
长发在苍白的脸颊两侧飞舞，如一万条倒挂的夜河。
随着他没有焦距的一瞥落下，整个红井的崩塌停止了。
正在下落的雨滴悬停在半空。
路明非想挡在绘梨衣身前，可却连红披风翻卷的折痕都被固定在了井底。
概念层面的力量。
这是规则的主宰。
在这个梦之国度里，他只要一个念头，无所不能。
这是路明非一生中第无数次面对远超规格的敌人。但却是他第一次，看着天上这种连反抗都会显得可笑的苍白面孔，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这场跨越维度的网恋奔现之旅，恐怕要面临最昂贵的罚单了。
“喝啊啊啊啊啊——！”
肩膀上传来一声战吼。
在这被静止的维度里...
在路明非不敢置信的眼神中...
难道说？！
路明非竟是亲眼看到了奇迹。
这只荧光绿的虫子，真的爆开了！
小蛆爆种了！
它在膨胀，鳞片撕裂表皮生长，双翼撑破躯壳。
一条龙。
背生双翼，鳞片漆黑，与克拉拉曾说过的夜翼神如出一辙。
就如此在路明非肩膀上具现！
哪怕它的体型缩小了几万倍，只有巴掌大小，但它确实爆发出了一头龙应有的威严！
夜翼龙咆哮着，张开龙翼，在路明非和绘梨衣的头顶上方撑起了一道由第五维度能量构筑的彩色屏障，试图以此对抗无尽神明的注视。
路明非心中生出一丝敬意，心想绿毛虫居然也能进化成裂空座。
他发誓他绝对听到了《Brave Heart》的前奏在红井上空奏响。这头只会要饭和说烂话的虫子，在关键时刻竟然...
“喀嚓。”
微弱的碎裂声。
天空中的神明连眼皮都没眨。他只是静静地往下看了一眼。
龙鳞在注视下寸寸灰化。
龙翼断裂。龙躯崩解。
夜翼龙从天空中坠落。
啪叽一声砸回了路明非的肩膀上，然后顺着披风滚落，掉在脚边被永远定格的积水里。
它变回了一条白胖白胖的蛆。
荧光绿的身体黯淡了。
两只大豆眼里积蓄着即将熄灭的泪光。
它彻底失去了所有特异功能。它现在，就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虫子。
“抱歉，明非...”小蛆声音细如蚊鸣，“给你丢脸了...”
路明非有些无奈。
“丢什么脸。”他说，“已经比超人的出场还帅啦。”
大豆眼里滚落一滴泪。
小蛆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在头顶。
目光从天穹缺口的无尽深处垂下。
神明的双眼，径直落在男孩与拽着其红披风的女孩身上。
生硬地低下头，路明非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咧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好怕的。小黄鸭。”
“我可是超人。”
嗯......
希望蝙蝠侠能想办法把他们两个从梦神手里赎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