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路明非此生见过的最离奇的一场肉搏。
没有炫目的魔法，没有毁天灭地的欧米伽射线。
只有最纯粹的暴力，与两双在黑暗里燃烧着同样冷酷、同样想要把对方送进地狱的偏执眼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帮谁...
因为他能感受到，两件漆黑的装甲下，跳动着同样深不见底的复仇之心。
镜瞳在暗影里高速旋转，它正在自动拆解两位蝙蝠侠的细微差异，从两人的出拳习惯里提取技艺。
结论很荒谬。
两个家伙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砰——！”
伴随着最后一声的互相肘击。
两个蝙蝠侠停了手。
毕竟一个胸口隐隐发光的S，在蝙蝠洞的黑暗里亮得刺眼。
布莱斯退后了几步。
而她对面。
另一个蝙蝠侠。
他也退后了两步。稳稳地扎在地面上，膝盖微曲，似是头正在评估猎物的老狼。
虽然二人都穿着蝙蝠战衣。
但他比布莱斯高出大半个头。
肩膀宽得离谱。
蝙蝠装甲的制式也和布莱斯的完全不同，更厚重，更粗犷，整块胸甲上布满了被利刃划过、被子弹擦过的痕迹。
路明非觉得这副装甲至少挡过两千发子弹。
“嘁。”
老蝙蝠侠的视线越过布莱斯，落在路明非胸口隐隐泛光的S上。
“他妈的。”
一句纯正哥谭后巷脏话。
“这就呼叫超人了？”他抬起下巴，冷笑，“年轻人。你是不是太依赖这些外星怪胎了？”
“......”
路明非眉头一拧。
还没来得及怼回去。
“报上名字。老家伙。”布莱斯冷冷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甚至与此同时，她右手已经无声地按下了腰带侧面的一颗暗扣。蝙蝠电脑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全息扫描阵列对准了面前这个不速之客。
她在收集数据。
哪怕在质问的同时，名为布莱斯·韦恩的超级计算机也没有浪费一秒钟。
“呵...”
老蝙蝠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
他抬手扣住面罩边缘便是往上一掀。
“咔嚓。”
面罩分离。
路明非看到了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被岁月和暴力反复锤打、碾压、打磨之后留下的纹路。颧骨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拖到下颌。鬓角全白。
下颌线宽阔，双眼灰蓝。
和布莱斯一模一样的灰蓝色。
“布鲁斯·韦恩。”老男人开口。
声音脱离了变声器的伪装，可却比变声器出来的声音更沙哑。更低沉。
路明非的超级听力至少能捕捉到他声带上有三处陈旧的撕裂伤。
这个人的嗓子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太多的咆哮、太多的沉默、太多灌下去的硫酸反复摧残。
“阿尔弗雷德。”布莱斯低声道。
蝙蝠电脑亮起。
赛博阿福，如今蝙蝠洞中枢AI系统，以废土宇宙已故管家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为蓝本构建的人格化操作界面...
“DNA比对完成。匹配度：97.3%。差异来源：性染色体。X/Y交叉偏差。受试者为现有样本持有者的Y染色体同源变体。”
人话：
这个满脸伤疤的老男人，是性转的布莱斯。
路明非偷偷观察布莱斯的反应，却见她依旧平静，一下子就接受了平行宇宙版本的自己正站在面前这种荒谬的事情。
而另一边的老家伙则是...
“酷。”
老布鲁斯环顾四周，灰蓝色的眼珠在暗处转了一圈。
他视线扫过蝙蝠洞的中枢电脑、悬挂在穹顶的多用途平台、以及正在全息界面上运行着数据流的阿尔弗雷德投影。
“你们造出赛博阿福了。”他说，“这个世界的阿福走了么？”
路明非嘴角一抽。
“当然没有！你这老家伙上来就开始咒人？”
老布鲁斯没理他。
他上下打量着布莱斯。
似是一个老兵在审视另一个士兵的装备与体态。
“蝙蝠侠是个女人。”他冷哼，“我还以为是阿福受不了跑路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后颈汗毛都炸起来了。
虽然布莱斯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但她还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面罩下的灰蓝色眼睛隔着十几米的黑暗对视过去。
“你有意见？”
老布鲁斯收回视线。
“没有。”他说得很干脆，“你刚才的肘击很干净。”
“能打出这种肘击的人。”
“穿裙子还是穿裤子，都无所谓。”
这是他到现在为止说出的第一句不带讽刺的话。
接着老家伙便转过身来，面对路明非。
灰蓝色的焦土对上了流转着金光的黄金瞳。
“那么...你是谁？”
他将路明非从头顶扫到脚底。
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亚洲男孩，胸口上却带着S。
右手食指上是一枚琥珀色戒指，左手食指上是一枚赤红色的戒指。
“制服不像正联的。”老布鲁斯皱起眉，“能量签名...”
“什么鬼？生物力场？黄灯戒？元素议会？”
“你这家伙是什么鬼东西？”
“我是超人。”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地球的超人之一。”
老布鲁斯盯着他。
“超人。”
“是的。”
“你是超人。”
“对。”
路明非完全不慌。
被人用这种语气质疑并不是第一次了。老夜翼在第一次看到他穿上超人制服的时候，还问他你确定你自己不是在cosplay。
“一个拥有很多神奇力量的东方小子。”
老布鲁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力是否出了问题。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肩线打开，嘴巴一张。
便是地道儿的伦敦上流腔。
“Bruce M. Lu Wayne。”
“很不高兴认识你，老前辈。”
“......”
老布鲁斯沉默了。
“布鲁斯·韦恩....是超人。”
“嗯。”路明非坦然地点点头。
蝙蝠侠越过路明非的肩头，落在更深处的展柜上。
装备展柜是布莱斯设计的。
三面防弹玻璃，恒温恒湿，内嵌LED灯带。
每一套战衣都像博物馆里的珍品一样被精心陈列。
最左边是布莱斯的蝙蝠战衣。
漆黑，沉默。
完整无缺。
而在它旁边的两个展位里，并排挂着另外两套截然不同的制服。
第一套。
黑底蓝纹，知更鸟横跨胸口。
设计简洁，线条流畅。
第二套。
同样的黑色底面，胸口的纹章换了。
暗红色的龙。
蜿蜒曲折，从左肩盘旋至右肋。龙头的位置恰好在心脏正上方，獠牙大张，双翼展开。
知更鸟与龙。
蓝与红。
两套属于同一个人的制服，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两段被装裱起来的人生。
“这又是谁的？”老布鲁斯问。
路明非看向展柜。
“我的。”他说。
“夜翼？”
“对。”
“布鲁斯·韦恩。”
“你叫布鲁斯·韦恩。你是东方面孔的韦恩。你是超人。你同时还是夜翼。”
他逐条核对。
“准确来说我还有个代号叫至尊。”路明非补充道，“目前运营着只有两个人的灯团——”
“够了。”
老布鲁斯抬手制止。
“你到底还兼了多少职？”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昨天晚上还是梦境国度的临时王储呢。”
“够了够了。”
他径直坐在地上。
老男人用手掌揉了揉太阳穴，灰白的鬓角在指缝间蹭过。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祈祷词。
路明非猜他大概在骂娘。
而与此同时，一条荧光绿的五维虫子正悄悄地把自己半截身子从口袋边缘探出来，两粒黄豆眼怯生生地往外瞄了一圈。
直到确认老布鲁斯已经坐在地上、暂时没有发射蝙蝠镖的迹象后，它才胆战心惊地爬上路明非的领口，用最小最小的声音开口。
“明非。”
“嗯。”路明非压低声音。
“离他远点。”
“为什么？”
“我知道这个老男人做过什么。”它低声道，“他把罪犯从防火楼梯上踹下去。用蝙蝠战车碾过黑手党的据点。在暴风雪里徒手掰断枪管，然后把枪管塞进那个人的嘴里。他用一根电线把一个杀手绑在滴水兽上，在零下十五度的风里挂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甚至把一个虐童犯扔进了哥谭港的冰水里，在对方快淹死的时候把人捞上来，然后又扔下去。反复六次。”
小蛆越说越快。
“你不知道吧？在第五维度的儿童读物里。他是专门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的！扉页的警告写着......！”它挺起那截软乎乎的身躯，“本刊含有来自ALLSTAR的蝙蝠侠。未成年五维生物请在家长陪同下阅读。”
路明非不敢置信。
被列入五维都市传说的蝙蝠侠？
这还是蝙蝠侠吗？真不是什么宇宙级恐怖反...
话音刚落。
他的肩膀上骤然一空。
小蛆不见了。
路明非低头一看，只见荧光绿的身影正往他衣领深处钻，四对节肢刨得衣料沙沙作响。
因为老布鲁斯站起来了。
老家伙从地板上起身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带着老骨头咯吱作响的迟滞。但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压迫感，在他站直的瞬间灌满了整个蝙蝠洞。
他走过来。
“五维生物。”
“你居然还养了头五维宠物？甚至这衣服...”他视线移到正在绝望地往衣服最深处钻的虫子身上，“你给它穿了夜翼制服？”
路明非把手伸进口袋，将僵硬成一根绿色棍子的小蛆捞出来，护在掌心里。
“我的朋友。”
他语气淡定，左手微微挡在了身前，“有什么问题？”
“是你把我弄过来的？”老男人低声道，“小家伙。”
“噗。”
小蛆两颗黄豆眼翻白，四肢一摊，在路明非掌心里完成了今天的第四次晕厥。这回连象征性的遗言都来不及念。
路明非将晕死过去的小蛆塞回腰带，拉上拉链。
他面色不善地抬起头，语气也骤然冷了下来。
“你想干嘛？老家伙？”
虽然不是龙化状态，但当路明非收起了嬉皮笑脸的伪装后，他声音里也天然携带着重量。
“小蛆一直跟着我，它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对你做任何——”
话说到一半。
路明非自己也有点顿住了。
他想起了这条虫子干过的事情。帮他擅自按下了给克拉拉的约会邀请。在梦境国度里差点惹毛了墨菲斯，在第五维度里因为追星追得太疯被同族赶了出来。
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路明非的底气骤然减弱了三成。
老布鲁斯显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他眯起眼。
“我刚才正在自己的宇宙巡逻。”
“哥谭后巷。平常的一晚。雨。三个试图抢劫便利店的蠢货。处理掉之后，我站在消防梯上等雨停。”
“然后空气裂开了。我坠入裂缝。落在了这个蝙蝠洞里。”
“撞见了这个穿着和我一样制服的蝙蝠侠。”
“我以为是变形人。又或者是泥脸那个废物的新把戏。所以我先动手了。”
“她也是。”老布鲁斯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反应速度不错。”
这话不知道是在夸布莱斯还是在夸自己。
路明非没搭理他这套模棱两可的老兵话术。
他转过头，视线扫向蝙蝠洞更深处，英国老管家正从那里端着茶盘走出来，将其放在小推车上。
随即走上前，双手按在剑拔弩张的二人肩膀上。
“我想确认一下。二位没有发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