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摇头。
他知道天启星。知道类魔大军。知道远古时代的黑王被Ω射线击碎。知道那双从无尽远处窥视地球的红色眼睛。
可他不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这就像每个人都能记住带来和平的小男孩。
却记不住投下小男孩的飞机是什么。
老布鲁斯沉吟了片刻。
“达克赛德就是...”
路明非的黄金瞳却骤然收缩。
“等会儿,晚上回去说!”
“着火了。”
他霍然站起。
超级听力穿透了八个街区的混凝土,定位到东南方向。木制结构的老式公寓楼。火焰正在第三层向上蔓延。浓烟从窗户里翻滚而出。
“你去?我去?”老布鲁斯站起身。
“我来。”
“这是我的城市。”
“这是我的城市!”路明非纠正。
老布鲁斯懒得理他。
钩爪射出。
漆黑的身影坠入了哥谭。
.........
火焰舔着被雨水泡软的砖墙。
浓烟往高处翻涌,被哥谭永恒的西风压成一条低矮的灰龙,贴着屋顶爬。
消防车的警笛还在两条街以外。
二楼窗台上,一个穿着浴袍的年轻女人正惊恐地探出头。
头发凌乱,脸上全是烟灰。
“咔——!”
钩爪的金属爪扎入窗沿的砖缝。
钢丝绷直。
黑影从对面楼顶荡过来,披风被热浪吹得翻飞,火光映在面罩上,似是地狱的倒影。
女人尖叫。
“嘘——”
一只巨大的手掌稳稳地撑在窗框上。
“没事。我是蝙蝠侠。”
“蝙……蝙蝠侠?!”
“是。你没事。你很安全。”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条毯子披在女人肩上,“你的公寓没有着火。火在楼上。但你得离开窗户。烟雾吸入是杀手。”
“我好害怕……“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珍……珍妮弗。”
“珍妮弗。好名字。”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听着,珍妮弗。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关上窗户。用湿毛巾塞住门缝。能做到吗?”
“能...当然能...”
“好姑娘。”
“......”
路明非在对面楼顶气抖冷。
他的超级听力清清楚楚地将老布鲁斯在二十多岁穿浴袍的姑娘面前用磁性低音说好姑娘的全过程传进了他的耳朵。
而这栋楼在他妈的烧。
“蝙蝠侠!!”夜翼咆哮,“对面那栋楼里还有十二个人!五楼有个坐轮椅的老太太!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忘。”
老布鲁斯耸耸肩,钩爪射向消防梯。
片刻后...
二楼窗台空了。
三楼到六楼的所有住户从消防通道鱼贯而出。
轮椅老太太被一个身强力壮的邻居背着跑出来。
老布鲁斯最后一个从烟雾中走出。
他站在天台边缘,掸了掸肩膀上的灰。
“老了。”他皱起眉,“膝盖不行了。以前踹门不用两脚。”
“你刚刚——”
路明非从对面楼飞过来落在他面前。
“是不是在那边跟人家搭讪?”
“我在执行心理急救。”
“就这样现场编?”
“百分之百基于实战经验。”
“那句好姑娘也是心理急救?”
“最新版急救手册。蝙蝠侠独家发行。非卖品。”
路明非深呼吸。
却听楼下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崇拜——
“蝙蝠侠!我爱你!”
老布鲁斯站在天台边缘,披风在风里展开。
他没有回头。
“没有人爱别人,女士。”
“我们只是在生存。”
黑影纵身跃入小巷。
路明非站在原地,吹了口气,将对面楼层的硝烟与火气全部吹散。
他今天大概跟了这个老家伙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路明非清点了一下战果。
三个强奸未遂罪犯。一个抢劫犯。一个皮条客。一群家暴男。六个毒贩。一条罗特韦尔犬。以及一栋差点烧光的公寓楼和一个叫珍妮弗的年轻女人。
老布鲁斯使用了拳头、钩爪、烟雾弹...
以及满是伤疤的嘴。
跟在他身后的路明非几乎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没来得及出手。每次他准备介入的时候,老布鲁斯已经解决了。不是因为速度快,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他知道哪个混混是虚张声势、哪个真的会开枪、哪个只要踹一脚就会哭着求饶、哪个需要被按进水里泡多少次才能记住教训。
这就是六十年哥谭老资历磨出来的直觉。
而更让路明非牙酸的是...
老家伙总想教他东西...
而且教他东西的方式不是讲道理,是做给他看。
“你和我很像。”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
老布鲁斯也回应了。
可在追着老家伙跑了四个小时之后,路明非发现了一个更让他不舒服的事实。
不是他和老布鲁斯很像。
是老布鲁斯在做的事情,和他为了布莱斯清洗哥谭时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都是暴力。都是恐惧。
都是在法律的灰色地带用拳头书写规则。
区别在于。
老布鲁斯做了五十年,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光了。
.........
韦恩塔。天台。
午后的风把盐分送过来,灌进路明非的T恤里。
他已经换下了夜翼战衣。
老布鲁斯靠在天台栏杆上,灰蓝色的眼珠半闭着。下午的行动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六十岁的身体不再允许他像三十岁时那样连续战斗八小时。
“你刚才还没说完。”路明非开口。
“什么?”
“达克赛德。”
“我走之前,会整理出一份资料留给你们的。”老布鲁斯闭着眼,“别心急,我的宝贝男孩。”
“喂!我受够你这个老家伙了!你几乎是一直在调侃我!还想说教我!”
“你不喜欢么?”
老布鲁斯斜眼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孤儿。可能很缺爱来着。”他耸耸肩,“你的蝙蝠侠可能给不了你,我就想着是不是可以临时客串下。”
路明非无语。
缺爱?
他路明非缺爱?
夏弥恨不得把他按在地上拆吃入腹的架势叫缺爱?
而且他现在可是约会邀请已经发出去、女孩已经回了可以呀、自己却已读不回了整整五个小时的超级花花公子!
他最不缺的就是爱!
“来。”老布鲁斯转过身,哥谭午后的阳光打在他满是伤疤的侧脸上,把陈年的刀痕晒成了浅金色,“先回答我。夜翼。喜欢我还是喜欢她?”
“......“
你们蝙蝠侠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的?
路明非发自内心地呐喊。
甚至这家伙不知从哪顺来了根雪茄,叼在嘴里,火柴在栏杆上一蹭就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整个人的气质从蝙蝠侠切换成了意大利黑手党教父。
路明非盯着雪茄。
“你还抽烟?”
“怎么不能抽。”老蝙蝠挑眉。
可当他低头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自己指间的雪茄后。
沉默了片刻,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在栏杆上按灭了,随手丢下楼。
“你居然知错能改?”
“在孩子面前抽烟不太好。”
路明非:“......“
他正准备开口反驳。
“说吧。”老布鲁斯却抢先一步,他撑在栏杆上,视线落在远处哥谭港的海面上,“心里在犹豫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
“没有蝙蝠侠不知道自己的罗宾在想什么。”老蝙蝠冷哼。
“而且你几乎是写在脸上了。”他偏过头,“我想你的蝙蝠侠也知道了。不过她在等你主动开口。”
路明非眯起眼。
“你是在PUA我么?”
“哦?很敏锐。”老布鲁斯挑眉,“谁教的?”
“老夜翼。”路明非毫不犹豫。
在废土上跟了蝙蝠侠一辈子最后在红太阳下饮弹自尽的老男人,是路明非见过的最好的夜翼。
也是最嘴贱的那个。
临死前都不忘提醒路明非...
小心蝙蝠侠的PUA。
他们天生就会这个。
蝙蝠侠和夜翼之间当然会有谎言!
“迪克这家伙。”
老布鲁斯嘴角勾了一下。
路明非看不出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名字在风里停留了半拍。
“说说吧。”老布鲁斯收回视线,“你犹豫什么?”
路明非低下头。
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的微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克拉拉的可以呀三个字,已经在通知栏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五个多小时。
“算了,不用说我也知道。”
老布鲁斯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不回答就是回答了。你们年轻人都这样。问到超级反派怎么打,侃侃而谈,恨不得写一篇论文。问到感情。”
他用两根手指做了个掐灭的手势。
“跟被氪石照了似的。”
路明非气笑了。
“你呢?”他反问,“你有过——”
“有过。”
干脆利落。
“塞琳娜。猫女。”
“世界上最好的小偷和世界上最偏执的蝙蝠侠。你觉得结果能好吗?”
“……不好?”
“不好。”
老布鲁斯停顿了下。
风灌过天台的间隙。
“但——”
“那是我活过的最好的几年。即使结局是狗屎。过程值了。”
路明非的黄金瞳闪了一下。
他听到了。
在这个停顿里,老布鲁斯的心率从六十五跳到了七十二,然后又慢慢降回来,可那七下多余的心跳,就是一个活了六十年的男人,在提到一个女人名字时唯一的失控。
六十年。
“你在建议我……“
“我在建议你别像我一样等到六十岁才回头看。”他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珠直直盯着路明非,“懂了么?夜翼?”
路明非没回答。
“唉。”
老布鲁斯摇了摇头。
可随即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不过,你胆子倒是挺大。连她的主意都敢打。”
路明非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啧啧啧。”
“说真的...”他身体一紧,“一想到夜翼居然会想干这种事,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怕。”
路明非有些脸红,“别说了好么?只是纯洁的喜欢。就像是朋友,就像是姐弟,你这话说的我们就显得...”
“好了。别嘴硬了。”老布鲁斯打断道,“我想阿福应该会很开心见到这一幕。
“不管在哪个宇宙。”老布鲁斯看着哥谭港上方的云层,夕阳正从云缝里挤出来,把海面染成了铜的颜色,“老头子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韦恩家的人能活得像个正常人。结婚生子,摆家宴,在客厅里挂全家福。而不是每天半夜三更穿着蝙蝠衣服从屋顶往下跳。”
路明非张了张嘴,沉默。
因为他的阿福也是这样的。
他当年晚上带着满身的血和淤青回到韦恩庄园,阿福会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说:”明非少爷,今晚的晚餐是烤羊排配迷迭香土豆泥。虽然考虑到您的下颌骨目前的肿胀程度,或许流食更为合适。但请允许我坚持原定菜单。因为羊排已经腌好了。浪费食材是对羊的不尊重。”
每一道精心准备的菜,每一杯温度恰好的红茶,每一条叠得一丝不苟的毛巾。
这些都是阿福在说的同一句话。
——活着回来。
“或许吧。”路明非点点头,“如果他知道的话。”
“他会知道。”老蝙蝠轻笑,“老管家什么都知道。他们假装不知道,只是给我们留面子。”
风在天台上转了两圈。
两个孤儿。
一个二十岁,一个六十岁。
坐在属于不同宇宙的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栋楼的天台上。
脚下是哥谭永不停歇的车流。
头顶是哥谭难得一见的夕阳。
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他用拇指按亮。
克拉拉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最上方。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明亮得像晴天。
——可以呀。
三个字,五个小时前。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老布鲁斯说得对。
不管结果怎么样,过程是值了!
他拇指落下。
——明天下午三点。大都会中央公园。可以么?
路明非盯着屏幕。
回复几乎是顷刻间就跳出来。
好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太阳的emoji。
“嘿嘿...”
路明非嘴角失控地往上翘。
旁边的老蝙蝠则一直在观察。
他看到了路明非从犹豫到闭眼到一口气按下发送键的全过程。
“有种。夜翼。”
老布鲁斯伸出手,宽大的掌心拍在路明非的肩膀上,似是一个父亲在儿子第一次上战场前拍其的肩膀。
“无论结果怎样。至少你迈出去了。不过现在的话...”
“让我看看。”
话没说完,老布鲁斯直接凑了过来。
“喂!”
路明非本能地把手机往胸前一扣,“这是我的隐私——”
晚了。
蝙蝠侠的反应速度不是盖的。
老布鲁斯的动作凝固。
“克拉拉。”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克拉拉是谁?”
路明非不解地挠了挠脸,“当然是超人啊。”
老蝙蝠盯着他。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老布鲁斯的右手缓缓伸向腰带。
路明非当然捕捉到了那只手的运动轨迹。它伸向了腰带最深处。
用铅壳密封的隔层。
“咔嗒。”
铅壳弹开。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矿石,被两根手指捏了出来。
惨绿色的冷光。
在哥谭难得的夕阳里,这抹绿色显得格外刺眼。
氪石。
路明非的瞳孔炸开。
“你——!”
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两步。
魔法的辉光本能地在体表暴起,像一层透明的盔甲裹住了全身。
“你他妈居然随身带氪石?!”
“蝙蝠侠不会不带氪石出门。”
老布鲁斯面无表情,将惨绿色的小石头在指间转了一圈。
“跟超人穿内裤出门一样正常。”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老布鲁斯挑起一根灰白的眉毛。
“我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替她把你阉了。”
“......“
“冷静一点好么老家伙!”
“我很冷静。”老布鲁斯面无表情,“我只是在做一个合理的风险评估。一个夜翼和超人约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他妈的背叛了蝙蝠家族。”
“我没有——”
“超人和蝙蝠侠是天然对立的!就像猫和狗!就像红酒和可乐!就像我和那个穿红内裤的外星蠢货!”
老布鲁斯越说越激动,他举着氪石在空中比划。
“在我的宇宙里。只要有人敢同时对蝙蝠侠和超人示好。我们管这种人叫什么?”
“叫什么?”
“叛徒。”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过也不是不行...”老布鲁斯忽然冷静下来,他把氪石在手里掂了掂,“你还有最好的情况。”
“她,你的蝙蝠侠。”他用氪石指了指韦恩庄园的方向,“不知道这件事。”
路明非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看你的脸我就知道了。”
老布鲁斯将氪石收回铅壳。
“她不知道。你还没告诉她。”
“......“
“你打算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闭嘴?!”
路明非悬浮而起,完全不想听这老家伙说话。
老布鲁斯靠回栏杆。
他看着悬在天上的路明非,面罩下的灰蓝色眼珠里闪过丝微弱、不知道算不算温柔的光。
“小子。”
“嗯?”
“你应该知道,她一直在监视我们两个。”
“嗯。”
“你完蛋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