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
猩红色的重彩直接糊在苍穹上。
不知名的狂徒用蘸满丙烯颜料的排刷，在天顶横劈了一刀。漆液未干，粘稠的暗红顺着重力逆向淌下，拉扯出千万血线，缠住摩天大楼。
楼房是色块，街道是线条，路灯是黄色的圆点。
而在这幅被强行降维的画面正中央...
毁灭日！
它匍匐在地面上，双眼燃烧着猩红色的光。
四肢撑开，灰白色的肌肉纤维在漫画化的粗描边下显得更加狰狞，每一根骨刺带着让人牙酸的钩角。
路明非低头向下看。
毁灭日在下面。
市民在更下面。
他们正在逃跑，漫画化的世界里，逃跑的人群被画成了一条条带有速度线的色块。尖叫声变成了漂浮在空气中的感叹号和波浪线，有个胖男人跑丢了一只鞋，鞋子在半空中悬停...
或许是因为漫画需要这个画面来表现慌乱。
分镜需要绝望，世界就得摆出绝望的姿势。
路明非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老布鲁斯被他夹在腋下。
六十岁的蝙蝠侠在五百米高空的强风中面不改色，他甚至还在吃该死的波士顿奶油甜甜圈，糖霜都糊在他花白的胡茬上了。
“放我下去。”
老蝙蝠拍了拍路明非的小臂。
路明非瞥了一眼下方。
地面上，灰白色的怪物周身空气已经开始扭曲，热视线的红光在它眼底凝聚成刺目的光斑。
“省省吧老家伙。”
黄金瞳里，热视线的红光已经开始聚焦。
两道猩红色的光圈在瞳孔深处旋转。
“你现在的骨密度去跟那玩意儿对拳，你的脊椎会碎得像超市里被人捏过的干脆面。”路明非松开夹着老蝙蝠的手臂，将他放在一栋尚未被波及的写字楼天台上，“老老实实待在你的VIP观众席，喝点热茶。”
他转身。
一抹艳丽的红在他背后炸开，似是一把切开漫天猩红阴霾的无影快刀，又似是君王拖曳的泣血王座。
超人的披风就这么在狂风中被拉扯得笔直！
“看我怎么把这孙子超标的钙化骨头，一根根撅折了塞回它老妈的胎盘里！！！”
真是粗俗的小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们韦恩家族明明都是绅士。
站在天台边缘，老布鲁斯咬了最后一口甜甜圈。
拉开代表着科技与暴力的万能腰带，把油腻的甜甜圈纸团，和蝙蝠镖、氪石粉末一起塞了进去。
卡扣合上。
随即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背影，落在了漫画化世界里那些将天空切割成一格一格的白色线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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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坍缩。
超人开始了俯冲。
生物力场在他身体表面压缩成一层薄到极致的透明膜。
空气被排开，音障...
他早已将音障踩碎！
身后拖拽起道道真空湍流。
速度！
极致的速度！
快到让漫画化的天空都开始堆叠分镜！
一格...两格...
三格！
每一格都在描绘超人路明非俯冲的不同阶段...
全身剪影，拳头特写，黄金瞳的特写。
不断有速度线从画面边缘向中心汇聚，不断有拟声字从天上砸下来！
“GROOOAR——！”
毁灭日仰天长啸，喉咙里滚过雷鸣。
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格线扭曲。
色块错位。
路明非没任何畏惧的意思，只是一昧的让拳头发光。
黄灯戒在指节上燃烧，琥珀色的恐惧之光包裹住整条右臂，形成了一层流淌着的琉璃光铠。
他能听到无数生灵在光芒中嚎叫！
这枚戒指曾吸干了一个星球的噩梦！
现在，他要把这些噩梦一口气塞进毁灭日的胃里！
天穹上方，紫色笑脸的嘴咧得更大了。
捣蛋鬼的旁白气泡从月亮上飘下来，字体加粗加大，带着感叹号：
「看哪！不死的怪物即将被至尊小超人！」
没搭理天上的家伙，路明非的拳头已经能感受到毁灭日体表散发的灼热。
他甚至看到了拳峰前破碎空间中倒映的自己，似是颗燃烧着琥珀色火焰的流星，以及...
不知如何走在半空中的六十岁蝙蝠侠。
“......？”
路明非脑袋上扣出一个问号。
老人停在一根垂直的白色边框前。
这地方在漫画中叫分镜格线。
负责作为漫画的骨架，叙事的边界，画面与画面之间的空白。
可老蝙蝠只是伸出右手捏住了白线边缘，像掀开一道幕布般将白线从中间撕开一条缝。
缝隙里...
无光。亦无暗。
似是未被描绘的本身。
是漫画家没有落笔的地方。
是故事与故事之间的虚无。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老蝙蝠确实一个侧身，硬生生地将自己塞进了那条窄到不可能容纳一个成年男性的缝隙里。
白线缝合。
世界吞噬了蝙蝠侠。
而路明非的重拳，则是结结实实地砸进了虚空。
贯穿了本应是毁灭日头颅所在的位置，琥珀色的光柱凿穿地壳，风压碾平了半条街区，碎石和玻璃在空气中定格。
夜翼黄金瞳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他从虚空中拔出右臂。
“......？”
毁灭日不见了？！
甚至紧接着就有两个明黄色的气泡从他眼中飘过。
「与此同时！」
「片刻之后！」
双眼一花，路明非只觉得世界闪了一下白光。
下一瞬...
毁灭日趴在废墟里。
面朝下。
四肢摊开。
灰白色的肌肉表面布满了裂纹，而在它的背脊正中央竟有只黑色的军靴踩在上面。
蝙蝠侠。
披风垂落，老布鲁斯低着头，从容地拍了拍护臂上的碎屑。
“......”
“你刚才消失了一下？然后...它就……躺平了？”
“这不科学！”路明非指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毁灭日，“你这是犯规！这是开挂！”
“侦探不开挂。”老蝙蝠耸耸肩，“侦探只是提前到场。”
“去你的提前到场！”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他从毁灭日的背上跳下来，走到路明非面前。
“在蝙蝠侠的漫画里...”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头顶那些将天空切割成格子的白色线条，“最危险的东西不在故事里。”
“而是在格子之间的白边。”
“所有要紧事都发生在'没画出来'的地方。”
他盯着路明非。
“懂么？”
路明非盯着他。
“说人话。”
“我是蝙蝠侠。”
路明非两眼一黑。
他现在从夜翼和超人转职蝙蝠侠来得及吗？
“好了。别在意这些细节了。如你所见。”
老布鲁斯蹲下身，敲了敲毁灭日趴着的那片地面。
路明非凑近了看。
毁灭日似乎是...
被折叠了？
只见它所在的一格分镜，被人从两侧向中间对折了，毁灭日就这么被夹在了两层画面之间。
它的身体被压缩成了二维的平面图案，印在地面上。
它还活着。
路明非能看到它的眼珠在平面化的眼眶里疯狂转动。嘴巴张合着，发出扁平的嘶吼声...
“我把毁灭日先生未完待续了。”蝙蝠侠踩了踩那格折叠的空白，“它靠适应活着。每死一次，就会进化出对杀死它的方式的免疫。”
“可它现在只是一个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怪物。连适应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世界就这样。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只要找到代码的缝隙，连神明都能被塞进下水道。放轻松，夜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