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岛是诸神创建的。
诸神用什么材料创建?
在希腊神话的原始叙事中,大地本身就是一位神。
盖亚。
万物之母,大地女神。
比奥林匹斯十二主神更古老、比泰坦更原始的太初存在...
她不是居住在大地上的神,她即大地本身。
传说中大地的心跳是三十秒一次。
人类的心跳是一秒一次。
也就是说,盖亚的时间流速是人类的三十倍慢,在她的一次心跳里,人类完成了三十次。
在她的一次呼吸里,一座文明从兴起走到了衰亡。
路明非是被号角叫醒的。
声音从天堂岛北面的瞭望塔传过来。
信鸽和号角。
她们是认真的。
盖亚。
路明非挠挠头,将这个不知怎么出现的念头压了回去,走向窗户。
天堂岛的黎明和外面世界的黎明截然不同。
太阳从海平面下方升起的时候,整座岛屿便从月光切换到阳光,中间没有任何缓冲。
而且...
路明非将手掌对着窗外伸出去,感受着落在皮肤上的阳光。
温暖是有的,但进行光合作用时所产生的充盈感,在这里几乎不存在...
这颗太阳吃不了。
他叹了口气。
他的太阳此刻正挂在爱琴海上空。
隔着一整面被诸神锻造的碗壁。
布莱斯不会是想在这里干掉他吧?
一个氪星基因携带者在天堂岛内处于饥饿状态、细胞充能效率不足正常值的五分之一、在战斗力上至少打了六折...
这是一个理想的执行环境。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路明非失控应急预案从约会行程规划上取消?
路明非无奈。
他从床边那罐橄榄油旁边找到了自己昨天换下来的夹克和运动鞋,在窗台旁边的铜盆中捧了一把水洗了脸,然后推开石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布莱斯站在他房间对面,战衣经过了一夜之后看上去和昨天刚穿上时毫无区别,披风都平整无比。
蝙蝠侠显然没有睡过头这个选项。
路明非怀疑她根本就没有睡。
“早。”路明非说。
布莱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在布莱斯·韦恩的社交互动量表中算是相当热情的晨间问候了。
戴安娜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身后跟着菲利普斯。
今天公主的殿下是更正式的铠甲。
胸甲上的金色鹰翼在晨光中闪烁,护臂被擦得锃亮,漆黑的微卷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母亲邀请你们参加每日占卜。”她说。
语气直接,居然连早安都不说。
路明非注意到她面色严肃了不少,完全不似昨日的雀跃。
菲利普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上,枪矛横在马鞍一般宽阔的肩膀上,左脸的白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将军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了布莱斯一眼。
示意他们跟上。
.........
占卜在祈祷塔上进行的。
祈祷塔矗立在天堂岛中央山脉的最高点。
站在上面的时候,天堂岛全境便能铺展开来...
北面是白色的宫殿群和港口,东面是训练场和集市,西面是橄榄林和牧场,南面......
路明非将视线投向南方。
中央山脉在这个方向的下降坡度比其他三面都要陡峭得多,仿佛地壳本身在某个远古的时刻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推了一把,让岩层朝着某个方向倾斜...
让人能清晰地看到塔尔塔罗斯之门。
占卜是三千年来的例行公事。
戴安娜在攀登祈祷塔的石阶时向路明非简要介绍了这项仪式的历史。
每天黎明时分,大祭司墨娜莉佩会在祈祷塔的露天平台上燃烧神香,通过观察烟雾的形态、飘散方向和消散速度来读取大地的情绪。
这套系统在奥林匹斯诸神尚未封山的时代是一条直通命运三女神的热线电话...
烟雾作为物理介质承载着来自更高维度的信息,大祭司的工作是将这些信息翻译成战士们能够理解的语言。
可自从奥林匹斯封山之后,这条热线就变成了单方面的留言信箱...
大祭司依然在每天黎明燃香、依然在观察烟雾、依然在宣读她从烟的形态中读出的信息,但这些信息的来源不再是命运三女神,而是......
大地本身。
天堂岛的大地。
“三千年来,大部分时候烟的消息都是一样的。”
戴安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安宁。偶尔有南墙风化加剧或者下周海面风浪偏大之类的变化。不过这些预测一直都不太准确。”
路明非点点头。
他昨天已经从菲利普斯和她的手下们那里了解到了这套系统的真实战绩...
命中率不到千分之一,上一次被公认为预言正确的事件是三百四十二年前的海啸,而距离那次海啸最近的一次准确预言的内容是大地战栗...
结果是厨房面粉袋倒了。
此刻的祈祷塔顶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希波吕忒站在平台的北侧边缘。
几缕灰白色的碎发被严格地约束在太阳穴两侧。
菲利普斯站在女王身后。
缇拉和欧拉分列两侧。
另有大约十几名身穿仪式性白袍的女祭司在平台的内圈盘腿坐着,面前各自摆着一只浅铜盘,铜盘里盛着某种路明非不认识的干燥粉末。
墨娜莉佩站在平台的正中央。
大祭司的身形比路明非预想中要矮小一些。
一件从头到脚覆盖了全身的纯白色祭袍,质地厚重到在天堂岛的阳光下依然看不到任何一丝透光。
头上戴着一顶用月桂枝编成的窄冠,银灰色的头发从冠冕下方垂落至腰际。
双手捧着香炉。
炉身被刻满了和塔尔塔罗斯之门锁链上相似的古奥林匹斯文字,只是更加密集、更加细小。
神香。
这是一种生长在塔尔塔罗斯之门附近焦黑土壤中的苔藓。
苔藓被采集后晒干、研磨成粉,存储在密封的陶罐中。
燃烧时烟雾呈现深紫色。
在没有风的清晨空气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稳定性,既不向任何一个方向飘散,也不急于向上攀升,缓缓地旋转着。
三千年来,大部分时候这缕烟都是灰色或淡紫色的。
戴安娜在一旁低声为他翻译着仪式的含义。
颜色越浅代表大地越平静,烟的旋转方向代表信息的来源方位,消散速度代表信息的紧迫程度。
灰色是安宁。
偶尔是略深一些的紫色。有事,但不急。
可这一次...
路明非微微皱眉。
黑色?
不透光的黑。
黑到在天堂岛正午阳光的直射下依然不反射任何光线。
路明非上一次见到...
是那个坑了他不少美金的黑心酒吧老板给他捏的幻境里。
——大黑暗。
显然...
大祭司也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双手都在颤抖。
然后黑烟慢慢散去。
黑色的涡旋毫无预兆地解体...
阳光重新填满了被黑色占据过的世界。
一切恢复了原样。
除了墨娜莉佩的脸。
大祭司将香炉缓缓放在了平台中央的石座上。
转过身面朝希波吕忒。
整张脸苍白无比。
她走出了祈祷塔的内圈。
穿过了坐在铜盘前的白袍女祭司们。
走到了希波吕忒面前跪下去。
戴安娜在路明非身侧轻轻吸了一口气。
菲利普斯的手在枪矛的杆身上收紧了。
缇拉和欧拉同时向前迈了半步。
大祭司在女王面前拥有不跪的特权。
这是三千年前希波吕忒亲自定下的规矩。
三千年来,无论是面对外敌入侵、内部叛乱、还是诸神的降临,大祭司都从未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弯曲过膝盖...
可现在她跪了。
“陛下。”
她声音平稳。
“泥土之女将裂开大地的伤口。”
“恐惧之力将以她为门。”
“灾厄就此而来。天堂陨落,地狱洞开。”
话音落下。
他身旁一向脸上带着笑容的公主殿下失去了笑容。
天堂岛无数战士们的视线纷纷投向了他们这里。
“什么情况?”路明非低声问。
布莱斯的嘴唇在面罩后面动了一下。
“天堂岛上只有一个人是女王用泥土捏出来的。”她开口道,“这不是秘密。”
路明非怔了一拍。
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