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卡迈恩先生。”
科波特走到主位旁边,微微俯身,伸出右手。
“确实好久不见了,科波特。”他伸出手握住,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坐。”
卡迈恩松开手,用下巴朝对面的空位点了一下。
科波特坦然入座,把餐巾铺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是来赴下午茶而不是来宣告改朝换代...
他抬起手朝侍者做了个手势,侍者端来一杯不含酒精的气泡水,搁在他手边。
“先生。”科波特礼节性地举了举杯,“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的雇主,对贵家族多年来在哥谭航运领域的贡献表示......由衷的敬意。”
卡迈恩手一顿,低低地冷哼了一声。
二十多年前,面前这个矮胖男人还在他的酒吧里给客人调曼哈顿鸡尾酒...
两份黑麦威士忌、一份甜味美思、两滴安格仕苦精。
卡迈恩记得他调酒的时候话特别多,总是在客人耳边嘀嘀咕咕,后来卡迈恩才意识到那些嘀咕全是情报的碎片被包裹在鸡尾酒的配方和八卦里,润物细无声地喂进每一个不设防的嘴里。
现在...
一个调酒师坐到了他对面。
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
真可笑。
也真可怕。
“说正事吧,小子。”卡迈恩靠向椅背。
科波特放下气泡水,用餐巾的一角轻轻沾了沾嘴唇。
“好的。”
他清了清嗓子。
“卡迈恩先生,以及在座的诸位。”科波特站起来,“我今晚代表M先生出席,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马赛航线的中断并非是永久性的。M先生无意摧毁贵家族的核心产业。事实上,他认为法尔科内家族在哥谭航运领域积累的基础设施、人脉网络和港口资源,是一笔宝贵的...遗产。”
“更好的消息是...M先生愿意将这笔遗产继续交由法尔科内家族代为管理。当然,管理内容会有一些......调整。”
卡迈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比如?”
“比如货物品类的更替。”
科波特温和地笑了笑,“M先生认为,合成阿片类药物在哥谭东区造成的公共卫生危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共同的商业环境。”
“一个消费者都死光了的市场是没有人能从中获利的。因此,航线将转型为合法货运...建材、食品、药品、电子产品。利润率会下降,但风险系数也会下降。长远来看,各位的资产将更加稳健。”
“听明白了么?诸位。”
“简而言之...你们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合作伙伴。而这个合作伙伴比你们之前的任何合作伙伴都更懂得如何做生意。”
“......”
沉默在桌布上蔓延开来。
卡迈恩没表态。
他只是端起威士忌杯抿了一口。
科波特保持着微笑站在那里等待回应,心里暗暗地在盘算这顿晚饭的酒水费用最终会被算在帝国的公关预算里还是从他个人分红中扣除...
通常是后者,因为M先生在财务报销这件事上有着和蝙蝠侠审讯犯人时一样的冷酷无情。
“小酒保。你调的曼哈顿从来都太甜了。”罗马人低声道。
“那是因为您的苦精总是过量。人生和鸡尾酒一样,苦味太多的时候,需要有人往里面加一点甜的。”
他随口敷衍了句,正想坐下来。
“滋滋滋——!”
灯灭了。
水晶吊灯、壁灯、吧台射灯...
连洗手间走廊的应急灯都在这一瞬熄灭了。
宴会厅陷入了黑暗。
科波特愣了愣。
这可不是他的手笔。
主位方向,卡迈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科波特。”
“在。”
“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
“那是...”
“嘭——!”
落地窗碎裂。
科波特在黑暗中听到了碎玻璃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整袋冰块倒在了光滑的石板上。
“什么人?!”
法尔科内家的保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从不同方向传来至少七把枪拉动套筒的咔嚓声,哥谭的黑道在面对未知入侵者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把铅弹灌进去再说,这是刻在他们DNA里的肌肉记忆...
卡迈恩自己也从桌下抽出了那把老式汤姆逊冲锋枪...
是的,在二十一世纪的哥谭,这个老头还在用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芝加哥打字机,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任何现代武器能在室内近距离扫射时提供比汤姆逊更舒适的后坐力体验...
枪声炸响。
“铛——!铛铛铛铛——!”
子弹打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带有回弹力的钝响。
科波特在黑暗中听着这声音,后边开始发凉...
这声音他听过。
上次听到类似的声音,是韦伦告诉他有人用格洛克打了他一梭子结果子弹全弹开了...
这是因为杀手鳄的变异鳞甲比防弹衣还硬...
而现在...
同样的声音出现在了一群不明入侵者身上。
也就是说...
枪对它们无效。
“住手!这里是半岛酒店!你们是想被杀手追......啊——!”
一声惨叫划破黑暗。
紧接着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保镖与侍者们的枪声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惨叫声此起彼落。
科波特在黑暗中听着,感觉自己像是被蒙着眼睛关在一间屠宰场里。
而接着...
便是脚步声。
朝他走来。
科波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他双脚牢牢地钉在大理石地板上。
如果M先生设了局,那M先生一定有后手。
所以当那个金属色的影子逼近的时候,科波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法尔科内家族成员都为之错愕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雪茄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根古巴科伊巴。
他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相信M先生的信誉。
“咔嗒。”
一小簇火焰在黑暗中跳了出来,照亮了科波特的脸。
他表情平静得出奇,单片眼镜反射着火焰,嘴角挂着一丝和他体型完全不相称的优雅微笑。
火焰同时也照亮了面前那个影子。
黑色紧身衣,脸上是平平无奇的一张漆黑面纱。
右手持握着一把短刀,刀锋上还沾着什么人的血。
科波特把雪茄凑到火焰上方,缓缓旋转着点燃,第一口烟被他含在口腔里滚了一圈,才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
“晚上好。”他开口,“你们的穿着品味不错。不过我个人认为,紧身衣不太适合参加法尔科内的晚宴,至少应该配一条领带。”
刺客偏了偏头,冷笑一声。
短刀抬起。
“轰——!”
天花板炸开,伴随着皎洁的月光落下,钢筋和水泥碎块噼里啪啦地落进宴会厅正中央,单是冲击波便把桌椅杯碟全部掀翻!
科波特踉跄了一步,用力将雪茄叼在嘴里。
他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人影站在裂纹正中央。
黑风衣。
黑面具。
M先生。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非常随意,双手甚至还插在风衣口袋里,仿佛他不是刚刚从头顶穿了三层楼砸下来的,而是从走廊那头溜达过来。
面前的刺客举着短刀。
刀尖距离M先生的喉咙不到半尺。
“锵——!”
金属碰撞的声音十分刺耳。
从刀尖到刀柄,短刀碎裂成七八块不规则的碎片,金属残片在空气中旋转,刺客的手上什么都没剩下。
M先生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不紧不慢地捏住了刺客的脸。
“嗡——!”
手臂一扬,刺客被直接向上丢出,穿过了天花板的破洞,消失在了头顶贯通三层楼的通道里。
在场所有人都失神地仰头看着那个空洞。
上方是哥谭的夜空。
刺客不见了。
大概要在十几秒后才会落地...
——如果它还能落地的话。
“......”
“你们是刺客联盟的影武者?”M先生开口,低声沙哑的嗓音响起。
影武者们面面相觑。
随即从不同方向朝他冲了过去...
刀刃在月光中划出六道银色的雪弧。
全部砍在了黑色风衣上。
全部弹开了。
几把近身的刀的刀刃直接崩成碎铁,再远一些的手里剑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铁壁,以完全相反的角度弹飞出去,咚咚咚钉在了远处的墙壁和桌面上。
M先生从头到尾都没有从那个位置移动过半步。
甚至...
面具后面传出一声笑。
“呼——!”
白色的雾气从面具后溢出来。
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可却像一条不急不缓的冰河从山顶开始往下流淌...
桌上的红酒在杯中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花瓶里的白玫瑰变成了一簇精致得不可思议的冰花,花瓣的纹理被完整保留,甚至连叶脉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从M先生脚下开始,以他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出一层白霜,潮水一样把刺客们淹没了。
只剩六座造型各异、栩栩如生的冰雕。
法尔科内家族的保镖们蜷缩在翻倒的桌子后面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稠密的雾。
卡迈恩·法尔科内坐在他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却见黑面具似乎又是轻轻的吹了口气。
六座冰雕从内部崩裂,它们在应急灯光中翻滚了一瞬,纷纷扬扬地坠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冰碎之后。
宴会厅重新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表情看着宴会厅中央穿黑风衣戴黑面具的身影。
只有科波特叼着雪茄走上前,皮鞋踩在满地碎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在M先生身旁站定,微微俯身。
“M先生。感谢您的及时到来。”
路明非没看他。
他在看地上的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被碎冰的水渍弄花了大半,但依稀可以看到通话界面上显示着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拨号...
对方一直在线,从头听到了尾。
路明非把手机捡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雷霄·奥古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呼吸声很浅。
“你加入了一个不该加入的组织。”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把手伸向了不该伸向的人。”
“明白么?”
呼吸声停了一瞬。
“嘟——嘟——嘟——”
挂了。
路明非看着熄灭的屏幕。
“这女人真没礼貌。”
他把手机随手扔到了地上。
碎冰的水渍浸没了屏幕。
科波特站在旁边,嘴里的雪茄已经灭了,
他想开口说什么,比如‘M先生,给我借个火。’
但他突然发现宴会厅里的法尔科内家族成员们正在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自己。
算了,已经够了。
在哥谭的权力关系网中,一个人的地位永远取决于他站在谁旁边。
科波特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
没人点火也无所谓。
姿态到了就行。
......
同一时刻。
圆形大厅里的蜡烛还在燃着,可十二个银色面具背后传出的呼吸声全部加重了。
这自然不是因为缺氧,而是...
手机被搁在圆桌中央。
免提模式。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只说了三句话,但在它说出最后那句明白么的时候...
两百年来,在这间大厅里坐过的人不计其数。
阴谋家、金融巨鳄、政客、军火商、甚至两位美国总统...
他们都曾坐在这些椅子上谈论过如何让某些人消失、如何让某些钱流向正确的口袋、如何在不留痕迹的前提下改变一座城市的命运...
可那个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它似乎是在用某种超越语言、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直接作用于DNA本身...
让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自行进入了防御姿态。
沉默。
久到蜡油沿着铜质灯臂又流淌了半寸...
带着绿宝石面具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放弃吧。”
第六把椅子上的面具率先开口,“雷霄·奥古之女。”
“选择蛰伏。我们不能...”
“你们这群懦夫。”
塔利亚的声音从绿宝石面具后面传出来,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胸腔在灰色长袍下起伏得比平时剧烈得多...
“三句话就把你们吓成了这样?”
“这不是胆量的问题。”
老者的声音从高背椅上传来,“这是判断。我们等待。我们观察。猫头鹰法庭存在了几个世纪,不是靠鲁莽。”
“是么?可我想没了我父亲,你们什么都不是。”
“......”
“注意你的言辞!”
第五把椅子上的面具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塔利亚女士!是你求我们为你办事!你拿着你父亲的遗产来到法庭的门前,请求加入...”
“是么?”
塔利亚偏了偏头。
绿光在眼眶里冷冷一闪。
“你们可别忘了......”她声音忽然放软了下来,软到几乎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们想要进行的那个仪式。”
大厅安静。
“拉萨路之泉。”
“现在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
“帮助我。”
“我才会告诉你们。”
“不然...”
“我就带着我的秘密走进坟墓。”
“就像我父亲一样。”
银色面具们彼此对视。
蜡烛继续燃着。
焰心在封闭空间里飘摇不定。
......
冰山俱乐部。
顶层。
哥谭港口方向的雾灯在窗玻璃上印出一排模糊的光点,像一串被水泡过的珍珠,失去了原本的轮廓但还保留着微弱的光泽。
下方的舞台大厅在夜间空无一人,只有三分之一的灯珠亮着,把空荡荡的舞池染成了琥珀色。
新的冰山雕塑已经完成了上半身...
一座微缩冰川,表面用真正的循环冷却系统维持着一层薄冰,在暖色灯光下泛出半透明的淡蓝。
科波特在品味这件事上确实有天赋。
可惜他在选队友这件事上就差了不少...
路明非站在顶层包间的落地窗前。
面具还没摘。
他就这么站着。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黑面具在暗色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和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叠在了一起,边界融化了,分不清哪里是面具的轮廓、哪里是城市天际线的剪影。
他在等。
他知道她会来。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总之。
她会来。
路明非看着窗外的哥谭天际线,耐心地等。
直到...
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以及倒影后面那沉默的阴影。
“砰——!”
玻璃碎裂。
风灌进来。
黑披风在碎裂的窗框边缘展开又收拢,碎玻璃还没来得及落地,披风就已经把落点处的所有光线吞没...
“我以为蝙蝠侠会从门进来。”他低沉着嗓子。
沉默了一拍。
“我对新邻居没有礼貌拜访的习惯。”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两人的声音在同时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很难分辨出哪个是哪个。
“你在恐惧什么?蝙蝠侠。”
“答案可想而知。”蝙蝠侠冷冷开口。
“......”
黑对黑。
暗对暗。
窗外的哥谭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整面破碎的夜景...
霓虹、雾灯、远处警车的红蓝闪光...
光从被蝙蝠侠砸碎的窗户里涌进来,在两个人脚下的碎玻璃上折射成无数光斑.....
“是么?”他说,“可你从来只是因黑暗而恐惧我...”
“殊不知我就是黑暗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