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对面,大都会中央公园。
大都会的初夏阳光从悬铃木层层叠叠的叶隙间漏下来,在长椅四周铺开一层斑驳的碎金,树影在风里缓慢摇晃,光斑便也跟着晃。
喷泉广场上有一群不知疲倦的孩子在追逐鸽子,水珠在半空中炸开,被阳光穿透,拉出道道转瞬即逝的七彩虹桥。
不远处的推车摊位上升腾起热狗的香味。
路明非四仰八叉地瘫在长椅左边,棒球帽的帽檐压得极低,他左手垂在椅背外侧,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片恰好被风吹落在扶手凹槽里的梧桐叶子,右手上则捧着个加了双份酸黄瓜和芝士的巨型热狗。
今天公园门口的餐车似乎格外慷慨。
路明非咬了一大口,香肠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让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目光顺势落在了身边的女孩身上。
克拉拉与他的松弛完全不同,今天坐得格外端正。
毕竟那连衣裙显然成了某种束缚,为了防止风把轻薄的裙摆吹起来,她不得不把双腿紧紧地并拢,将穿着白凉鞋的双脚规规矩矩地踩在砖石路面上。
说实在的...
如果换作平时农场风格的克拉拉,大概早就毫无形象地盘起腿,甚至一只脚踩在长椅边缘,一边嚼着热狗一边用空出来的手去逗弄路过觅食的肥鸽子了。
但今天不行。
吉米大师明确规定她穿裙子的时候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绝对不能弄脏衣服,咀嚼的幅度要小。
于是大都会的守护神此刻便面临起她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纸盒,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试探性地凑向热狗的边缘,生怕动作太大沾花了唇彩。
但在物理学面前,人人平等。
牛顿在棺材里展现了他铁面无私的一面。
随着克拉拉小口咬下面包的边缘,受到挤压的香肠发生了位移,一坨浓郁的黄芥末酱失去了支撑。
从面包侧边滑落。
“嗡——!”
千钧一发之际。
时间在路明非的视网膜里自然变得无比缓慢,他能看到克拉拉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
男孩只觉得身边的光线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长椅旁边的一个空纸杯被气流卷起,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而原本应该滴落在裙摆上的芥末酱,此刻已经离奇地消失了。
微风重新吹过梧桐树梢。
克拉拉保持着刚才坐姿。
一只不知死活的胖鸽子落在他们脚边,咕咕叫着啄食掉落的面包屑。
路明非侧过头,看着女孩那张努力保持平静的脸庞。
她下巴微微扬起,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小口小口地啃着热狗,但隐藏在金发下的耳垂已然微微泛红。
“噗……”
路明非没忍住笑出声。
如果大都会市民知道每天在云层里穿梭的红蓝残影,私底下吃热狗的时候是这幅模样,大概整个城市的犯罪率会一夜之间清零,恶棍们估计也会觉得这姑娘太可爱了。
把手里的半个热狗放下,路明非抽出一张纸巾。
“我还以为……”
“你今天要度过普通人的一天呢,克拉拉小姐。”
“不过还是要注意下芥末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递过去,“都快蹭到下巴了。”
“咔嚓。”
女孩手里可怜的碳烤香肠被她不自觉加大的咬合力直接拦腰咬断。
克拉拉转过头,大眼睛里蓄满了幽幽的水汽。
“笑什么笑!”
她自暴自弃地垮下肩膀,紧绷着的淑女坐姿瞬间瓦解,赌气般地往长椅靠背上一瘫。
双腿终于不再那么拘谨地并拢,有些委屈地伸直出去开始了晃悠。
“我就知道这行不通...”她伸手扯了扯轻薄的裙摆,“这裙子太飘了,而且这双鞋子我今天早上为了把它的扣子系上,差点把整个鞋跟都捏碎了。”
卸下了伪装的克拉拉,终于又变回了那个能在农场里穿着背心修拖拉机过麦田的女孩。
“吧嗒。”
微小的声音响起。
路明非低下头,看到克拉拉左脚的凉鞋搭扣被她用脚跟蹭开了。
女孩显然是实在受不了那种束缚,干脆把左脚从鞋子里抽了出来,雪白赤裸的脚丫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踩在了长椅下方微微发凉的砖石上,脚趾有些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蹭到了几根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青草。
在阳光下显得如此生动,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淑女坐姿都要迷人一万倍。
见女孩这副终于如释重负的模样,路明非忍俊不禁。
他抬手将纸巾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擦拭过她的唇角,沾走了点明黄色的酱汁,随手在自己牛仔裤上蹭了蹭。
克拉拉动作一滞。
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但她却完全没有想要伸手去将它扶正的念头,就这么保持着有些僵硬的坐姿,借着镜片边缘折射出的一点点隐蔽角度,偷偷地将视线投注在身边的男孩身上...
看他在阳光下略显散漫的黑发,看他歪到一侧的T恤领口,看他正闲得发慌把纸巾揉成团。
唰!
一声轻响,纸团命中了垃圾桶。
路明非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正当他偏过头准备向身旁的观众讨要掌声时,却正好对上了克拉拉透过歪斜镜片投来的目光。
“怎么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也沾到酱了?”
“没事。”
克拉拉低下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过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在胸腔里不断发酵的酸涩,小声问道。
“我在想...你为什么那么熟练?”
“......?”
路明非有些懵。
“这样自然地擦过女孩子嘴角...”克拉拉盯着自己在半空晃荡着的一只足尖,“你平常到底做了多少次?”
“明非,你不能这样对女孩太随便,这样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当然,对克拉拉随便一点是没关系的。女孩鼓起勇气,正想开口补完自己的全话,可还不待她开口...
“......拜托,大姐。”路明非似乎是感觉自己收到了十分不得了的指控,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悬铃木叶片间漏下的光斑,气极反笑,“我这不都是跟你们学的么?”
“我平常吃披萨的时候你就没少这样调戏我。”
“我...我哪有调戏你?”克拉拉脸色一红。
“你仔细想想,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每次我们在旧公寓吃披萨看烂片,只要我脸上沾了一点点番茄酱,你是怎么做的?你仗着自己速度快,想都不想就直接伸手过来拿拇指帮我抹掉,顺手还在我脑门上胡乱揉两把,把我头发弄得像个鸡窝。”
“还有之前在孤独堡垒,我不小心在冰面上滑了一跤,面前不过是只北极熊,你就从天而降把我捞起来,把我整个人按在你怀里,然后像抱个煤气罐一样把我一路抱回哥谭!我甚至连抗议的权利都没有!”
男孩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里带着股被冤枉的委屈。
“你看看你平时对我有一点点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边界感吗?在你的言传身教之下,我现在觉得帮人擦芥末酱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毕竟你们都是这样照顾我的,所以我慢慢地也学会了。这就像一门必修课,老师在黑板上反复演算,学生就算再笨,看了一万遍之后也总该会了。”
风从中央公园的湖面上吹过来,把女孩的金发吹散了几缕。
克拉拉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路明非列举的每一件事,自己确实都真真切切地干过。
那是她初见他时的样子。
看着这个在暴雨中坠落、像只流浪小狗般迷茫而脆弱的男孩,心里涌动的全是身为年长者的怜爱。
她用自己在农场中学到的东西去拥抱他、投喂他,试图驱散他身上孤独的死气。
因为以前她总觉得,这世上最让人难的,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星球日报的天台上看大都会的落日。
但现在她越听,嘴里的滋味就越是苦涩。
她觉得比孤零零更让人难受的,是你喜欢一个人,他把你当家人。
可他现在不知道你喜欢他了。
当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男孩面前,不再只想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守护神,而是想做一个可以穿上漂亮裙子、与他在长椅上谈一场庸俗恋爱的普通女孩时...
“啊!”
“我的热狗!”
就在克拉拉的嘴唇刚刚微启之际,路明非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满脸痛惜地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空荡荡的面包壳,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就在他刚才控诉克拉拉的罪行时,夹在热狗中间的香肠,悄无声息地滑脱了出来,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克拉拉帆布包下方的草地上,沾上了几根无辜的绿草屑。
“一定是刚才咬的时候没夹紧...”他嘀咕着弯下腰去,“掉在草地上还没超过三秒,根据薛定谔卫生定律,只要速度够快,细菌就追不上热狗...”
但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抬起头,顺着女孩白皙的手指看去。
却见克拉拉微微低着头,盯着地上沾了草屑的香肠。
大都会正午明晃晃的阳光穿过树叶。
“明非……”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现在可以倒流时间。”
“你会为了这根热狗,让时间回到一分钟之前吗?”
“......?”
“克拉拉,你没发烧吧?”
路明非震惊地看着她,“为了这根香肠去重启时间线?”
“我问你会不会。”克拉拉抬起头,眼睛里盛着一种路明非看不懂的东西。
“不会。”
路明非没半分犹豫。
毕竟为了一根香肠去重启时间也太抽象了吧!
“是吗……”女孩松开了路明非的手腕,不知为何自嘲地笑笑,“所以,无论是多么美味的食物,一旦掉在了地上,错过了可以品尝它的时间节点,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来了,对吗?”
“哪怕你现在看着它,觉得它本来应该属于你,但……脏了就是脏了,回不去了么?”
不对劲。
超人怎么emo了?
路明非神情严肃。
是刚才博物馆里那几块奇形怪状的氪石释放了什么未知辐射?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路明非重新坐直了身体。
看着身边突然陷入莫名低落的女孩,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克拉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时间悖论产生了兴趣……”路明非语重心长地开口,“但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无论你是在过去错失了一根完美的香肠,还是错失了某次重要的采访,去纠结如果当初不这样就好了,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时间这东西,是个只会朝前走的混蛋,它从来不卖后悔药。”
路明非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悠然飘过的白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感慨的弧度。
“我们要活在当下,然后放眼未来。”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某种沧桑而充满智慧的语调。
“正如一位名叫斯科特的乌龟大师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
“昨天是历史,明天是谜团,而今天是天赐的礼物。”
“就比如现在香肠掉在地上,其实不全是坏事。你看,它掉下去的时候你正好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把手腕举起来晃了晃,“然后我们才有了刚才这段对话。如果我回去救了这根香肠,那这段对话就没有了。”
“它让你知道,下一次咬热狗的时候要用力一点,一口气吃完。”
“而且再说了,我宁愿失去一根香肠,也不想失去跟你坐在公园长椅上聊天的这几分钟。”
“Every second is a gift.”
“噗...”
克拉拉低垂的肩膀忽然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从她抿紧的唇间溢了出来,根本压抑不住。
“这不是乌龟大师说的台词吗!”她一边笑着,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在路明非的肩膀上锤了一拳,“你居然安在斯科特先生身上!你还敢说你没有在忽悠我!”
“喂!我可没忽悠你!”
路明非被她锤得龇牙咧嘴,赶紧揉着肩膀大声抗议,“这话确实是那个姓斯科特的老头子亲口告诉我的!他说这是他漫长人生中总结出来的最深刻的宇宙真理!”
“还有Every second is a gift这句话是巴莉说的。”
看着路明非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克拉拉实在忍不住笑。
至少现在,这个总是满嘴烂话的男孩,依然坐在她的身边,愿意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逗她开心。
“好吧好吧。”克拉拉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既然斯科特先生能说出这么深刻的台词,那他一定是个非常成熟稳重、充满智慧的老人家吧?真想有机会见见他。”
“成熟稳重?充满智慧?”
路明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黑夜深处提着一盏绿灯到处乱窜的骚老头。
“克拉拉,如果你对老年人的期待是那种坐在摇椅上织毛衣、或者在壁炉边讲故事的类型,那我劝你最好离我认识的那些老头远一点。”路明非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斯科特先生就是一个穿着紧身衣、天天想着怎么给恶棍物理超度的老流氓。”
“而在此之前,我认识的另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老头,最喜欢干的事是在一百多岁的高龄开着玛莎拉蒂和黑道飙车被条子抓走去吃猪排饭,顺便在衣服里藏满折刀准备随时砍人,还有最近刚认识的那只老蝙蝠……他喜欢蹲在下水道里偷窥别人的私生活!”
“这个世界上的老年人显然没有一个是正常且让人省心的。”
“以后如果我老了也变成这种样子,你一定要负责监督我,不许我穿着拖鞋去给下一代年轻人讲大道理。”
“骗人,你还说你不会变成那样。”克拉拉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忍不住的笑意,“你现在不就在给我讲大道理吗?乌龟大师语录都背了一大段。”
路明非沉默了。
然后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是巴莉的道理。”他义正词严。
“那也是讲。”克拉拉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而且讲得很好,下次正义联盟开会,我要提议让你在会议开始前给大家念一段鸡汤。”
“你敢。”路明非正色道。
“你看我敢不敢。”
两道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无声对峙了一阵子。
最后还是路明非先认输,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头长叹。
“好吧。我收回我之前对戴安娜说的话。”
“我不怕蝙蝠侠了,我最怕的是超人。”
克拉拉咯咯笑出声。
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他。
看他为了避开她的注视假装研究头顶的树叶,她忽然想起刚才那根掉在草地上的香肠。
他宁愿失去它,也不想失去和她在一起的几分钟。
或许这大概是眼前男孩能说出最温柔的话了。
虽然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明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