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狗男人回来了?”她半眯着眼睛,在零顺滑的白金长发上蹭了蹭。
零被她箍在怀里,面无表情地把脸偏开一寸,辫尾的蝴蝶发卡被夏弥的下巴蹭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发梢上,她也懒得去扶。
“对,刚走。”
苏恩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重新瘫回沙发上,“一回来就往外跑,拿这当酒店。”
“习惯就好。”
夏弥满不在乎地又打了个哈欠,“就比如...你现在得去厨房给我炒两个菜了,我们的行政总厨薯片女士。我要吃糖醋排骨,多放点糖。”
“……凭什么?!”
苏恩曦感觉自己作为管家的尊严受到了极大挑衅。
她刚想拍案而起,痛斥这个蹭吃蹭喝还理直气壮的母暴龙,但在她抬起头的瞬间,所有的豪言壮语都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夏弥依然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慵懒模样,但从蓬乱金发间隙里透出来的眼眸,却在月光下泛起了一抹纯正的金色。
“……得令,娘娘您稍等。”
苏恩曦吞了口唾沫,从心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顺手抓起搭在一旁的碎花围裙系在腰上。
万年平板!活该路明非不带你玩!
转身走向厨房,苏恩曦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骂着。
但手上动作却依旧老老实实地从冰箱里掏出两根有机胡萝卜和一盒无菌蛋,只有低头找平底锅的动作带着被强权压迫的悲愤与不甘,锅铲在铁锅边缘敲出的脆响比平时大了好几倍,仿佛正在替她发出灵魂深处的抗议。
她总有一天会被这万恶的资本家扒皮抽筋敲骨吸髓到连薯片渣都剩不下。
或许这就是红颜薄命吧?
看着苏恩曦系着粉红小猪围裙在厨房里摔锅砸碗的背影,夏弥耸了耸肩,黄金瞳重新隐没在温润的黑色之下。
接下来的谈话可不能给某个小女仆听到...
夏弥松开怀里的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零手中的铅盒上。
“让我看看他带了什么破烂回来。”伸出纤细的手指,女孩看似随意地拨开了其中一个铅盒的锁扣。
“咔哒。”
铂色的冷冽幽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夏弥的动作顿了一下。
果然...
“小零零,知道这石头是干嘛用的吗?”夏弥轻声问询。
“……不知道。”
看着那抹映在夏弥脸上的诡异光晕,零如实回答。
“哼哼,不知道就对了。”夏弥啪的一声合上铅盒,转过身捏了捏零没有表情的脸,“对你...哦不,对你来说,这可是件不可多得的妙妙工具。”
“只要用对地方,再横的太阳也得服服帖帖。”
零沉默了片刻。
她并不完全理解夏弥口中的太阳究竟是指代那位总是带着神性光辉的克拉拉,还是指代刚刚飞出窗外、本身就已经是一轮耀眼恒星的男孩。
“咔哒。”
“收起来吧。”她将两个沉甸甸的小方块揣进睡裙的口袋,语气毫无波澜,“我答应过明非要保管好。”
“随你。”
夏弥重新把下巴搁回零的头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顺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压低了声音。
“不过作为过来人,本师父还是好心劝你一句。把握住机会,小零零。”她声音里带着蛊惑,“错过这个村,你再想推倒那头会飞的暴龙可就难如登天咯。”
零:“……”
她平静地摇了摇头,选择放弃和这头脑子里只有做爱做的事的母龙沟通。
只不过在同一时刻。
厨房转角。
苏恩曦贴着大理石墙。
手里举着的平底锅还在往下滴着水。
黑天鹅女士的聪明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天演。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打着架,扑腾扑腾的跳动声大得简直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简直就是命运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差点被嘴里的薯片碎屑呛死。
不行,她得稳住!
她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洗刷耻辱!
比华尔街更大的机会!
苏恩曦轻哼起来,转身重新拿起锅铲翻动糖醋排骨,嘴里念叨着华尔街日报的收盘数据以掩饰自己刚才差点被惊天的野心憋死的事实。
只不过这粉红小猪围裙在厨房暖灯的照射下,投在地砖上的影子却像一只正舔着爪子盘算猎物的母狐狸。
……
凌晨。
东京中央区。
雨水从苍穹上倾倒下来。
源氏重工矗立在霓虹灯海之中。
大厦顶端的半平假名社徽在雨夜里泛着幽光。
某种比龙更古老、比深海更黏稠的东西,仿佛正顺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建筑管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城市。
第三十层,醒神寺。
推拉门闭拢,将窗外的雷声与暴雨彻底隔绝。
六位老人盘腿坐在紫檀木案后。
有人穿着纹付羽织袴,有人穿着西装,但无一例外皆如庙宇中泥塑的枯槁神像,沉默地占据着长桌的两侧。
上一次这六位家主同处一室,还是在十七年前。
长桌尽头。
源稚生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长风衣,神色肃穆。
他先是向坐于两旁的六位家主鞠了一躬,左手搭在右手上,指间刻有龙纹的戒指灯光下泛着寒意。
便是这枚戒指表明他不仅是日本分部的执行局局长,更是蛇岐八家中上三家之一的源家家主。
“各位家主。”男人直起身,“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诸位,然此事事关重大。”
话音落下。
背后的巨型屏幕亮起。
一团刺目的暗红色斑块正在迅速接近东京湾。
“次代种……甚至是初代种。”源稚生逐字逐句地说,“并且,对方刚刚从尼伯龙根中走出,正以全盛之姿现身。”
“他潜入东京湾,游向皇居,在到达宫城之前被迫浮出水面,现在虽未登陆,但执行部估计最多还有三个小时。”
“......”
醒神寺为之一寂。
一头全盛状态的古龙,对于混血种而言,无异于一场需要用无数人命去填的绞肉机。
“蛇岐八家。”
坐在左边首席的银发老人缓缓抬起头。
蛇岐八家现任大家长,橘正宗。
“橘。”
老人一字一顿,念得像在诵经。
“源。”
“上杉。”
“龙马。”
“樱井。”
“宫本。”
“风魔。”
“犬山。”
他看着这群掌握着日本黑夜最高权力的家主们。
“诸君,我们如何?”
没有人回答。
风魔小太郎如精铁般干瘦的脸没有一丝表情,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蛇岐八家倾尽全力...能接住这一头么?
这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
这是要用竹篮子去接一场海啸。
短暂的沉默后。
议事厅内方是响起了压抑的低声争论。
有人提议向秘党请求支援,有人提议立刻向卡塞尔低头求助。
“诸位。”
橘正宗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杂音,“轮流说吧。”
“大家长,不如请源局长,或是犬山家主,亲笔写一封信给身在华国的昂热,如何?”
一道女声响起。
正是樱井家的家主,樱井七海。
一位令人惊艳的少妇,虽然她衣着刻意保守,但套装裙遮不住她火热的曲线,深红色的粗框眼镜戴在她的脸上,素颜就像是盛妆般多了色彩。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丝敬畏。
“去请那位出手。”
众人一时安静。
东海一拳碎狰兽,仕兰一字镇九龙。
以及随后连夜传回日本的绝密录像,早就成了蛇岐八家档案库里最高级别的秘密。
这远超混血种世界常理的恐怖伟力,自然无人不知。
“不仅我们怕,华国也怕龙兽上岸。”
“昂热的通讯渠道更是早已被封锁。”
“远水解不了近渴,诸位。”犬山贺低声道,“再着说了,昂热肯不肯为我们日本分部的家务事出手,这是一回事。”
“那位人间之神如果真的出手,他要的东西,我们这八家凑不凑得齐...这又是另一回事。”
“神明的账,从来比魔鬼的还贵。”
醒神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这八个家族加起来的家产,确实可以轻易买下半个银座,再加半个华尔街,可那是人与人之间的富贵。
在能一拳凿沉大陆架的怪物面前,这些东西算什么呢?你能用东证股指去贿赂一场海啸吗?你能拿东京湾旁边的地契去跟一条苏醒的古龙谈判,让它看在商业用地的份上挪个窝?
蛇岐八家立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有了跟神明讨价还价的资格。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远处的幕墙,白光将橘正宗苍老的脸劈成两半,一半亮如鬼魂,一半暗如深渊。
“轰——!”
雷声迟了整整数秒才撞过来,震得樱井七海面前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
橘正宗沉默良久,等众人都被这道雷彻底震清醒之后。
他将目光移向站在长桌尽头的年轻人。
“稚生。”
他是唯一能问出那句话的...
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那句话。
“那,我们自己的底牌呢?”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拢。
视线落在自己的龙胆银纹戒上,源稚生当然也知道大家都在等什么。
“老爹,她状态不太好...”他艰难地开口,“身体的负荷...”
“所以,她才被称为最后的武器。”橘正宗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慈父般的悲悯,说出的话却冷酷到了极点,“稚生,你比谁都清楚。”
“她剑锋所指,一切东西都只有被斩杀。”
“她是我们的...月读命啊。”
“轰——!”
窗外的一记惊雷刺穿了云层,狂风卷着暴雨猛烈地拍打着纸门,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辉月姬会入侵美国和俄国的军用卫星系统,今夜没有任何卫星能拍到我们海域的照片。”橘政宗说,“稚生,蛇岐八家的历史将因你我改写。”
“……我明白。”
源稚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