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手机极轻极快地“mua”了一声。
“撒拉嘿~闹木闹木撒拉嘿~~”
嘴唇离开话筒的瞬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好了，挂了。”
她飞快地说完，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像是那玩意儿忽然变得烫手了一样。
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孙承完。
孙承完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房门走进来的，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愣怔。
像是想进来拿什么东西，却忽然忘记了目的。
“怎么了？”
裴珠泫问，语气寻常。
孙承完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裴珠泫手里那部手机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裴珠泫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最后落在她不经意间咬过的下唇上。
那些细节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她太容易就能读懂的画。
是甜蜜的，是私密的，是属于两个人之间旁人无法介入的时刻。
“……吹风机。”孙承完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点涩，“我的坏了，想借欧尼的用一下。”
“在浴室柜子里，自己去拿。”
裴珠泫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孙承完应了一声，走进浴室，拉开门，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失落，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她打开柜子，拿出吹风机，手指握着那个冰凉的塑料手柄。
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她站在浴室里，没有立刻出去。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人。
严格来说，宋昭刚到SM的时候，她才是和他最亲近的人。
两个人是同期，又是同年，在这个异国的公司里天然就多了一层亲近的理由。
那时候她不喜欢半岛的前辈后辈制度，他也一样。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比和别人说话更自在。
练习结束后的深夜，他们常常一起去便利店买吃的，坐在公司后门的台阶上分一瓶饮料，聊一些有的没的。
今天的练习怎么样，哪首歌好听，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长得好看，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会多看几秒的好看。
性格又温柔，说话的时候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管那个人是前辈还是后辈，是工作人员还是练习生。
他的才华更是藏不住的，第一次写歌就惊艳了所有人。
孙承完喜欢过他。
这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她甚至想过主动追他。
想过两个人谈一场悄咪咪的、甜蜜蜜的恋爱，像所有同龄的男孩女孩那样，在练习的间隙交换一个眼神，在没人注意的走廊尽头偷偷牵一下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好像离自己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可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伸出手。
宋昭突然和泰妍前辈传了绯闻，整个公司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然后就是退公司，签LOEN，出道.....
每一步都快得像按下了快进键，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和她一起坐在后门台阶上喝饮料的男孩就已经变成了屏幕上的人。
他和IU前辈合作，出道曲直接爆了。
接着第一张专辑出来，屠了所有能屠的榜单，一夕之间变成了半岛最火的solo男歌手。
然后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飞升。
拍电影，拿下2013年票房冠军。收购LOEN，当上了会长。
从SM买走了她们五个，说要组成新的女团。
第二张专辑横扫公告牌，从亚洲直接打到了北美。
孙承完有时候回想这三年，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
她在练习，准备出道，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偶尔在新闻上看到他的名字，看到他又拿了什么奖、破了什么纪录，然后低头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他呢？
他从练习生变成歌手，从歌手变成制作人，从制作人变成公司会长，从半岛走向国际。
一个降维打击接着一个降维打击，快得让人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从同期的亲密无间，到练习生与公司会长的鸿沟。
这道鸿沟宽得让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比从首尔到洛杉矶还要远。
可又不是梦。
因为珠泫欧尼在和他交往。
这件事一开始大家都知道的时候，孙承完记得宿舍里是真心实意地热闹过一阵子的。
妹妹们围着裴珠泫叽叽喳喳，说她命太好了，宋昭又帅又有才华又有钱，简直是捡到宝了。
朴秀荣甚至还开了玩笑说欧尼以后就是会长夫人了，被裴珠泫红着脸追着打。
那时候孙承完也在笑。
她是真心替欧尼高兴的。
也是真心觉得，这样也好。
他有了喜欢的人，那个喜欢的人是她最亲近的欧尼，她可以远远地看着他们幸福，然后把自己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心思悄悄收好，藏在一个没人会翻到的角落里。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欧尼的身份，好像有些见不得人。
情人。
宋昭的情人。
不是女朋友，不是恋人，是情人。
这两个字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孙承完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而且不止一个。
宋昭有很多情人。
她第一次隐约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是这种人？
他应该是完美的，是没有缺点的，是所有女孩子心里那个温柔的、专一的、值得喜欢的人。
他怎么会这么坏？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问她。
他这么坏，你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爬进她的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孙承完为这个念头感到羞耻，甚至瞧不起自己。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怎么能对着珠泫欧尼笑，转头却在心里偷偷盘算着这种不堪的事情？
可那是宋昭啊。
是她的同期，是她第一个暗恋的人，是和她一起在SM的练习室里挥汗如雨、在深夜的后门台阶上分一瓶饮料的人。
是她的初恋。
那个名字像一个诅咒，也像一个咒语，困住了她所有试图挣脱的力气。
她既心存幻想，又痛恨自己的卑微，更觉得对不起裴珠泫。
裴珠泫实在太好了。
好到让她的愧疚感翻倍。
从练习生时期开始，裴珠泫就像个妈妈一样照顾她们。
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妹妹们，谁生病了她第一个起来煮粥，谁心情不好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多问，只是陪着。
她的温柔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裹住了这个宿舍里的每一个人。
而孙承完觉得自己正在用一双肮脏的手，偷偷摸摸地想要扯走毯子的一角。
“承完？”
裴珠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把她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孙承完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浴室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握着吹风机走出来，看见裴珠泫还坐在床上，正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没事吧？在浴室里站那么久。”
“没事，就是……想了点事情。”
孙承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假的笑容。
裴珠泫看了她几秒。
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这种情况发生过很多次了。
承完经常会这样看着她发呆。
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化妆间，有时候是她刚和宋昭打完电话之后。
承完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裴珠泫知道为什么。
在SM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
承完喜欢宋昭，这双眼睛藏不住事情，尤其是在看一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裴珠泫自己对宋昭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但也仅此而已。
而孙承完是宋昭来到这个国度之后，喜欢上他的第一个女生，这件事裴珠泫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和宋昭在一起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遇到了一个好男人。
温柔、体贴、有才华，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往他身上套。
那时候她对于孙承完的存在，心态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有点抱歉，毕竟她能感觉到承完对宋昭的心意；
另一方面又本能地保持着防备。她是女人，知道这种事情上不能掉以轻心。
可是事到如今......
裴珠泫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宋昭完全就是渣男中的渣男，这一点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了。
从最初的震惊、愤怒、伤心，到后来的臣服、接受，再到现在的彻底脱敏，这个过程走得不容易，但她终究是走过来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或者说，在意的阈值被调得很高，高到很多事情都够不到那条线了。
她现在只在意一些更实际的事情。
比如每次和宋昭在一起的时候。
想到这里，裴珠泫的脸又微微红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甜蜜，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的窘迫。
自己节奏大概是这样的：
前情提要二十分钟，正片五分钟。
剩下的时间都是她在求饶。
他的体力好得不像话，而她每次到最后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
每次在这种时刻，她脑海里都会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找个人分担一下吧，真的吃不消了。
可每次下了床，洗了澡，裹着被子安静下来之后，她又不想了。
不愿意。
本来她分到的时间就少得可怜。
他是会长，又唱歌演戏拍戏，在陪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真正能待在她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那些短暂得像是偷来的相爱时光，她舍不得再分给任何人。
哪怕是承完，哪怕是她最亲近的妹妹。
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更消极、也更安全的态度。
顺其自然。
不阻止，不反对，不赞成。
一切看天意。
裴珠泫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孙承完。
承完手里握着吹风机，站在原地没动，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她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
裴珠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过来，我帮你吹头发。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疼。”
孙承完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吹风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吹风机递了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背对着裴珠泫。
“谢谢欧尼。”
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裴珠泫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拨开，热风跟在手指后面慢慢移动。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汉江的夜很安静，灯火在对岸明明灭灭。
孙承完低着头，感觉到欧尼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廓，温温的，带着一点力度。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浴室里站了那么久，脸上的表情有没有被看穿。
但她想，欧尼大概是什么都知道的。
裴珠泫专注地吹着手里的头发，看着发丝在指间慢慢变干、变蓬松。
她知道承完在浴室里肯定哭了。
或者没哭，但也差不多了。
但她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问比问更温柔。
吹风机继续嗡嗡地响着。
两个人都各自沉默着，各自想着同一个人。
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谁也不肯先捅破的沉默，在这个房间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