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托布鲁克的死寂和绝望截然不同,数百公里外的马特鲁港,此刻正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之中。
港口区最大的那间军人服务社酒吧里,第七装甲师的基层官兵们把橡木吧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高举着黑啤,用走调且粗犷的嗓音嘶吼着《蒂珀雷里在远方》。
厚底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震耳欲聋的节拍,玻璃酒杯碰撞的脆响、夹杂着荤段子的大笑声,几乎要掀翻酒吧单薄的波纹铁皮屋顶。
这些刚刚从地狱般的装甲绞肉机里爬出来的年轻车组乘员,终于迎来了难得的神经松弛期。
斯特林长官特许的。
就在气氛达到顶点时,两扇油漆剥落的木门被用力推开。
第一营营长霍华德少校大步走入。
原本喧闹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一大半。
虽然今晚的休假得到了第七装甲师最高指挥官的首肯,但面对这位平时在营地里不苟言笑、要求严苛的顶头上司,这群混小子还是本能地收敛了动作。
几个刚才还踩在桌子上高唱军歌的装填手赶紧跳到地面,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甚至想要敬礼。
霍华德停下脚步,视线扫过这群满身酒气、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的士兵。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很好,看来大家都在。”少校沉着脸清了清嗓子。
这让众人面面相觑,更加紧张了。
霍华德径直走到吧台前,伸手从发愣的酒保手里拿过一杯泛着泡沫的黑啤,转过身,面向全场,将手里的酒杯高高举起,随即拔高了音量:
“敬斯特林!”
短暂的错愕后,现场的气氛瞬间被彻底引爆。
“敬斯特林——!”
几百只酒杯在半空中狠狠撞击,飞溅的酒水洒满木地板。
他们用震耳欲聋的嘶吼,疯狂地宣泄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庆祝着这场不可思议的战略逆转。
在这位年轻少将的带领下,他们不仅硬生生扛住了“沙漠之狐”的正面冲击,更是打碎了非洲军团战无不胜的神话,用德国人的战车残骸,彻底洗刷了第七装甲师之前被打得一溃千里的耻辱。
但在距离酒吧不远的港口重装备整备区里,师属维修连的阵地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肃杀。
几十辆历经血战的“流星”中型坦克整齐地停泊在巨大的伪装网下方。
工兵们正操纵着从港口消防管道接出来的水龙带,冲刷着负重轮和履带板缝隙里混杂着血肉的凝固沙块。
机械师们躺在满是油污的滑板上,钻进战车底盘下方,借着探照灯的强光,检修着受损的克里斯蒂悬挂系统和传动轴承。
吊车正将一块块被五十毫米穿甲弹凿出深坑的附加装甲板强行剥离,换上崭新的轧压钢板。
尽管亚瑟已经下达了四十八小时的全面休整令,可这些机械师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片沙漠里,和平就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
这些人大多数胸前都缝着“斯特林重工”的徽标。
作为亚瑟安排的随军派驻的技术骨干,他们有着与前线车组截然不同的作息。
对于装甲兵而言,现在是休整期。但对于这群机修师而言,这是最惨烈的战争时间。
隆美尔随时可能发起反扑。
只有抢在下次开火前,让这些搭载着QF 6磅炮的钢铁战马时刻保持巅峰状态,第七装甲师的小伙子们才能在猝不及防的遭遇战中保住脑袋。
托布鲁克要塞还在被围困,轴心国在沙漠里还有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战争,远未结束。
1940年12月30日,上午,埃及马特鲁港,英第七装甲师临时指挥部。
作为马特鲁的东道主,第五十步兵师师长尼科尔森少将,特意为斯特林家的少爷腾出了这间由火车站重型仓库改造的临时指挥部。
然而,这座宽敞的战术中枢里,此刻却显得异常空荡。
那些参谋与通讯军官,全部被亚瑟下达了强制休假令,打发去后方营区享受难得的放松。
偌大的建筑内,除了一个排冷溪近卫团老兵负责基本警戒外,便只剩下他一人。
亚瑟正站在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北非战略图前。
他手里捏着铅笔,审阅着参谋们临走前汇总好的弹药补给申请单。
常服的领扣被随手解开,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处。
铅笔尖在表单上快速游走,将几个要求补充六磅炮穿甲弹的请求打上勾,快速通过。
根据最新消息,隆美尔率领第十五装甲师残部已经撤退到了托布鲁克要塞附近。
第七装甲师确实在正面战场重创了隆美尔的装甲矛头,但想要彻底碾碎整个非洲军团,单凭眼下手中这支尚不完整的第七装甲师,依然力有不逮。
前任司令官奥康纳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在这片毫无遮挡的沙漠战场里,任何轻敌与贪功妄进,都必将用成建制的战车残骸与士兵的生命来买单。
厚重的防风木门被外面的卫兵用力推开,一股夹杂着沙砾的强风瞬间卷入室内。
门口的卫兵猛地并拢双腿,皮靴磕碰发出一声闷响,高声汇报道:“奥金莱克将军、蒙哥马利将军到!”
亚瑟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将铅笔扔在图板边缘,转身随手扣上领口的纽扣,大步向门口走去。
逆着刺眼的日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指挥所。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新任第八集团军司令伯纳德·蒙哥马利中将。
他穿着标志性的高领毛衣和将官制服,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根短马鞭。
那张消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锐利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内的兵力部署沙盘,最终定格在亚瑟的脸上。
倒是落后半步位置的奥金莱克上将,神态要放松得多,眼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长官!”亚瑟停下脚步,身姿笔挺,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军礼。
蒙哥马利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回了个礼,礼毕。
他紧绷的脸颊微微放松,用他那沉稳而带着一丝刻薄的嗓音率先开口:“斯特林少将,先祝贺你了。”
蒙哥马利扯出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微笑,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斯特林少将,你和你的部队在马特鲁外围打了一场足够载入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教材的仗。那个‘沙漠之狐’现在更像一条丧家之犬,德国人已经逃回了托布鲁克,你彻底保住了亚历山大港的西侧大门。”
???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亚瑟不动声色地打开了RTS界面。
视网膜深处,RTS战术系统的淡蓝色光幕瞬间切入,锁定了这位新上任的第八集团军长官。
几行冰冷的系统鉴定字符在他视野边缘快速跳动,毫不留情地吐着槽:
【目标角色:伯纳德·蒙哥马利。】
【军衔:中将】
【战术倾向:重度火力依赖/后勤强迫症。】
【综合评估:一位只有在兵力达到三比一、火炮数量形成压制、且拥有完全制空权时,才敢下达进攻指令的指挥官。】
【当前心理状态:对下属师长脱离战线、在恶劣气象下强行实施装甲突击的行为感到强烈不适,但却不得不憋着。目标主观判定,此次挫败了隆美尔的攻势,绝大部分源于指挥官的豪赌与战场运气。】
真是一针见血,这确实很符合伯纳德的一贯作风。
但亚瑟根本不在乎。
我就喜欢看着你咬牙切齿,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少爷我不仅有背景,还能打赢,你能咋地?
亚瑟不再理会对方言语里的暗讽。
他直视着这位严苛著称的上司,声音毫无波澜,既没有邀功的激动,也没有刻意谦虚的做作:“这是全师官兵贯彻装甲机动原则的必然结果,长官。”
“在瞬息万变的沙漠里,只要战机出现,第七装甲师就会毫不犹豫地击穿敌人的阵型,我们完成战役目标,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蒙哥马利微微颔首,至少他对这种务实且不贪功的态度还是十分受用的。
他立刻切入正题,用马鞭指了指中央的战术桌:“报纸和广播里的吹捧我从来不信。斯特林将军,我和上将想看真实的战损,不带任何粉饰的那种。”
亚瑟侧过头,给了赖德一个眼神。
赖德迅速从贴身的机密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刚装订完毕的战报,双手递交过去:“两位将军,这是最终战场清点统计,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核实。”
蒙哥马利翻开硬纸板封面,目光掠过那些数字,一直站在旁边的奥金莱克也凑近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