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G34的撕裂声在夜空中炸开,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弹道轨迹。
大卫没有看碉堡,他在看另一个方向,集中营。
碉堡开火了,值班室里的德国步兵会被枪声惊醒,但他们需要至少三十秒才能拿起武器冲出值班室。
三十秒,这就是大卫的窗口。
“盖兹!“大卫吼道,“棚屋!现在!“
爆炸声在棚屋门口炸开时,麦克塔维什已经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右手攥着那根磨尖的铁条,身体紧贴着角落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铁皮棚屋的门板在爆炸中向内倒塌,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棚屋内被惊醒的战俘们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喊叫声,有人从床上跳起来,有人缩在角落里,有人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什么东西来自卫。
他们的下意识反应,德国人的煤气罐炸了。
但喊叫声随即演变为了欢呼声。
因为战俘们听到了门外面的声音。
引擎的轰鸣,MG34的撕布声,曳光弹划过夜空的尖啸。
“英国人!“他吼道,“是英国人!有人来救我们了!“
“好,揍他狗娘养的!”
棚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战俘们从床上跳起来,有人在黑暗中互相拥抱,有人用澳大利亚口音的粗话大声咒骂着德国人,有人跪在床边开始祈祷。
但不是悲伤的祈祷,是那种“上帝你终于他妈的想起来我们了“的感恩。
托布鲁克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援军了,没想到友军会在这座要塞沦陷之后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个锡克族士兵从角落里站起来,用旁遮普语喊了一句什么,没人听得懂,但语气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我们得救了。
手电筒的光柱从门口扫了进来。
然后是一个声音,英语,带着英格兰口音。
“麦克塔维什!你他妈还活着吗?“
果然是SAS那帮人。
“操你妈的,盖兹,老子等了你十四天,你他妈的度假去了?“
手电筒的光柱循声照来,光柱让他本能地眯了起来,但他还是看到了光柱后面的那个人,烧成灰都忘不了。
不是盖兹。
是大卫·斯特林那个疯子。
大卫站在门口,左手举着手电筒,右手端着一支斯特林冲锋枪。
他的脸上涂着沙漠迷彩的伪装油彩,但麦克塔维什能分辨出下面那张年轻的、欠揍的脸。
麦克塔维什盯着大卫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嘴角的结痂在笑容中裂开了一道小缝,渗出了一缕血丝,他毫不在乎。
“我操。“他说,“我以为我他妈的见了上帝,结果是见了斯特林家的小崽子。“
“你要是再废话,老头,我就把你留在这里让德国人继续伺候你。“大卫走到了麦克塔维什面前,从腰间解下了一支备用的斯特林冲锋枪和三个弹匣,扔到了麦克塔维什的怀里,“不过,欢迎归队,准尉。枪上膛了,别他妈走火打到自己脚。“
麦克塔维什用右手接住了冲锋枪。
十四天没有摸过枪的手在触碰到金属枪身的瞬间恢复了记忆,手指自动找到了握把的位置,食指搭在了扳机护圈外面,拇指拨动了保险杆,从安全到单发。
“隔壁棚屋,莫斯黑德少将。“麦克塔维什说,“将军的待遇比我们好一些,隆美尔亲自交代过不能虐待高级军官,那老家伙被单独关押,有床有毯子,甚至还有热水。妈的,但他据说身体不太好,一直没有得到治疗。“
“盖兹去接了。你能走吗?“
麦克塔维什从木板床上站起来,左侧肋骨在肌肉拉伸时传来了一阵钝痛,太阳穴上的淤青在低头时嗡嗡作响。
但他还是站住了。
“能走,走不快,但能走。“
与此同时,集中营的其他棚屋也在被逐一打开。
盖兹带着第一组的六名突击队员沿着关押区的棚屋排一路推进。
每一扇铁门都被炸开,棚屋内的战俘们在爆炸声和喊叫声中涌了出来,有些人光着脚,有些人只穿着内衣。
一名SAS突击队员站在棚屋群的出口处,用手电筒指引着方向。
“南面!往南面跑!沙丘群的方向!不要走海岸公路!“
战俘们在黑暗中四散奔逃。
但不是所有人都在跑。
一个名叫比尔·麦克拉伦的澳大利亚中士,第九步兵师第三营的老兵,被俘前是一名代理排长,在冲出棚屋后没有跑。
他蹲在棚屋的阴影里,用三秒钟的时间评估了局势。
枪声来自西面的碉堡方向,吉普车撞开了铁丝网,SAS的人正在压制碉堡的火力,但集中营东面的帐篷区里传来了德军士兵的喊叫声,他们正在被惊醒。
麦克拉伦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等到两名从棚屋中跑出来的澳大利亚士兵经过身边时,伸手抓住了他们。
“别跑,跟我来。“
他快速匍匐前进到了碉堡旁边的沙地上,一挺被遗弃的布伦机枪躺在碉堡的废墟旁边,弹药箱里还有三个满装的三十发弹匣。
这地方他们呆了大半年,比德国人熟悉多了。
麦克拉伦抓起了机枪,拉了一下枪栓。
三个人在黑暗中匍匐前进到了德军帐篷区的外围,帐篷区里的德军士兵正在从睡梦中惊醒,有些人已经冲出了帐篷,手里攥着步枪,但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麦克拉伦将布伦机枪架在了一座矮沙丘的顶部,枪口对准了帐篷区通往集中营大门的沙地小路。
“等他们出来,等他们集结,然后开火,我们得帮他们争取时间!“
三十秒后,第一批德军士兵从帐篷区的出口冲了出来,大约十五个人,排成了一个松散的纵队。
麦克拉伦扣下了扳机。
布伦机枪的三发点射在黑暗中炸开,领头的德军士兵应声倒下。
德军士兵在机枪火力下瞬间散开,趴在了沙地上,朝着机枪的方向胡乱射击。
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弹道轨迹,从麦克拉伦的头顶上方飞过。
“换弹匣!“
旁边的澳大利亚士兵将新弹匣递到了他手里,拔出空弹匣,插入新弹匣,拉枪栓——三秒。
继续射击。
三个人,一挺布伦机枪,堵住了帐篷区出口将近四分钟。
四分钟,足够SAS的人把棚屋里的战俘全部带出来,也足够吉普车和卡车完成装载。
大卫架着麦克塔维什从棚屋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枪声密集而混乱,MG42的撕裂声、勃朗宁重机枪的沉闷连发声、冲锋枪的短促点射声,各种武器的射击声在夜空中炸成一团。
然后他们面前的沙地上突然冒出了两个身影。
两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从营房区的方向跑过来,不是朝着碉堡方向跑,而是朝着集中营的大门方向跑。
他们在逃跑。
麦克塔维什在黑暗中看到了他们。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僵硬了。
高瘦的那个跑在后面,没有了眼镜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扭曲而陌生。
矮壮的那个跑在前面,右手攥着一支鲁格手枪,左手攥着那根橡胶棍,他甚至在逃跑的时候都没有扔掉那根棍子。
盖世太保,审讯者和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