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做出了决定。
他把送话器举到了嘴边。
“全师注意。“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然信心十足，那是一个优秀指挥官的基本素养。
但频道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不同，因为凯勒接下来说的话，不像是一个准备死守六个小时的指挥官会说的话。
“前沿阵地所有步兵，撤退。撤退到第二道沙丘南侧的二线阵地。“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但是长官——“
“没有但是，要是你不想就这么被炮弹炸成渣渣的话。“凯勒说。
“长官，您说过要让英国人多流血的。”他一旁的参谋有些犹豫。
“你没看到吗！现在英国人知道我们每一门炮、每一挺机枪、每一个散兵坑在哪里。他们正在用火炮挨个点名。继续待在前沿阵地上的人不是在坚守，是在等死。“凯勒突然怒吼，他停顿了一拍，“我是说过，要让英国人多流点血，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撤退，所有人撤到第二道沙丘南侧。“
频道里传来了沙沙的声响，那是活着的步兵们从散兵坑里爬了出来，靴子踩在沙地上的声音，MG34机枪被从沙袋阵地上拖下来的声音，弹药箱被扛上肩膀的声音。
凯勒蹲在散兵坑里没有动，他把送话器放回了电台支架上，然后从散兵坑的边缘探出了半个身子，看向了北面。
英军自行火炮的射击阵地上，第四轮齐射的炮口闪光正在消散，黄色的火光在晨曦的微光中逐渐变暗，最终消失在了东方越来越亮的灰蓝色光线里。
凯勒把身子缩回了散兵坑。
他的右手在地上摸到了那块二十五磅炮的弹片，就是之前他攥过又放下的那块。
他把弹片重新攥在了手心里，金属的冰凉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成了温热。
六个小时。
他原本打算守六个小时。
但他现在知道，照这个打法，他连一个小时都撑不到。
不是因为他的士兵怯懦，不是因为他的阵地不好，是因为对面那个人知道他的一切。
他的每一个部署、每一个火力点、每一个藏身之处，全部被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退到二线阵地，利用第二道沙丘的地形重新组织防御。
二线阵地是临时的，没有预设的射击诸元，没有提前构筑的炮位，但也没有被对方标定过坐标。
那里有他的坦克，那些坦克是能移动的。
至少在二线阵地上，英军的自行火炮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精准地逐个点名了。
至少，他希望如此。
凯勒从散兵坑里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蹲了二十分钟后僵硬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左膝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
他没有理会。
他弯着腰，从沙丘顶部的散兵坑向南跑去，跑向第二道沙丘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晨曦的灰蓝色光线中像一只从岩石后面钻出来的灰色蜥蜴，矮、快、紧贴着地面。
跑出去二十米之后，他听到了最后几发炮弹落在了他刚才蹲着的散兵坑旁边。
弹片从他身后五米的地方飞过，打在了沙地上，发出了“噗噗“的闷响。
如果他晚走十秒——
他没有回头，继续跑。
海关小楼二楼。
亚瑟的视野右侧，RTS光幕在实时刷新。
他看到了整个过程，从准备到开火，到德军火炮阵地消失，一共不到1分钟。
从停车开始计算，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亚瑟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点了点头，德军的火炮已经不是威胁了。
他的视线移到了第一道沙丘顶部，那里有六个橙色小三角形，那是PaK 38反坦克炮。
但几乎是在他看向那几个小三角的一刻，光幕上四十八个蓝色方块再次闪烁，那是麦克米伦的第二轮齐射。
六个橙色小三角形中的四个在闪烁之后直接消失，剩下两个变成了灰色。
“目标丧失战斗力，炮手逃离“。
两轮齐射，三十秒，凯勒的全部远程火力和反坦克火力就被打掉了。
然后是第三轮。
这次弹着区域覆盖了光幕上第一道沙丘北面坡脚到凹地边缘的那一整片区域，机枪阵地、铁丝网带、步兵散兵坑，那些在光幕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的小橙色图标在第三轮齐射的覆盖下逐个变暗、变灰、消失。
当第四轮炮火来临的时候，同样的区域，光幕上那一片区域的橙色图标已经稀疏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
那些还活着的一线阵地德军步兵不是被炸死了，就是在凯勒的命令下从散兵坑里跑了出来，向后方撤退。
四轮齐射，不到一分钟，凯勒的前沿防御体系就被打成了筛子。
亚瑟看着光幕上那行“命中率评估：优秀”，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四十八门司事在八百米距离上对一片固定目标进行覆盖射击，弹着散布三十五米，首发命中率优秀。
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花了四个月让斯特林重工把这些东西造出来，花了那么多天从伦敦亲自押运到马特鲁港，把四十八门炮全借给了赖德，全赌在了这一仗上。
如果这都不能打出个“优秀“来，那斯特林重工的质检部门明天就可以集体卷铺盖走人了。
司事的可靠性没问题，至少首秀没掉链子。
但还有些东西不在麦克米伦的坐标表上。
亚瑟切换到了麦克米伦的通讯频道。
“麦克米伦。”
“长官。”麦克米伦兴奋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第一轮齐射的效果给了他信心，在面对亚瑟的时候也没那么紧张了。
“刚才打得不错。四轮齐射，把德国人的前沿阵地清理得很干净。“
“多谢长官夸奖。“听得出来，能得到亚瑟的夸奖麦克米伦心情不错。
“但你的活还没干完。“亚瑟说，“凯勒的前沿已经废了，105没了，PaK 38没了，机枪阵地和铁丝网被你翻了一遍。他的步兵正在后撤，撤到第二道沙丘的二线阵地。但他的坦克还在。“
麦克米伦没有说话，他在等待亚瑟的指示。
“那些坦克在等赖德的流星翻过第一道沙丘冲进凹地，然后从反斜面上冒出来近距离开火。如果赖德冲进去的时候，那二十四辆坦克还在反斜面上等着他。“
“流星会暴露在它们的炮口下面。“麦克米伦接过话头。
“所以你的下一轮任务，打坦克。“亚瑟说，“南侧沙丘反斜面，二十四辆德军坦克，分散在六个位置上。我把坐标报给你。“
他的目光在RTS光幕上扫过那六个橙色方块，三号和四号混在一起，间距三十到四十米，藏在南侧沙丘的反斜面上。
从北面看不到它们，但从高角度射击，25磅高爆弹的弹道是弯曲的，可以从上方越过沙丘顶部，落在反斜面上。
“继续高爆弹。“亚瑟说，“从上方越过沙丘顶部，打反斜面。“
“打完这一轮之后，立刻转移。赖德要冲了。“
“收到。”
亚瑟切断了麦克米伦的频道，立刻切换到了让娜的频道。
“让娜。”
“在。”
“麦克米伦还要再打一轮。打完之后，赖德的流星从正面翻越沙丘发起冲锋。你在东面，等赖德的正面冲锋开始之后，立刻从东面包抄过来。你的十六辆流星全速冲进凹地，从东向西横扫。把德国人的阵地搅乱，把那些步兵从散兵坑里赶出来，把他的坦克从反斜面上逼出来，让对面德国指挥官的防线彻底散架。”
“明白。”
亚瑟又切换到了赖德的频道。
“赖德。”
“在。”
“麦克米伦打完之后，你的面前应该是一片干净的通道。第一梯队全速翻越沙丘，冲进凹地，不要停。让娜在东面包抄配合你。两面夹击，最多半小时，德国人的防线就会崩溃。“
“收到。“赖德说，“什么时候？“
亚瑟看了一眼RTS光幕，麦克米伦正在装填中。
“四分钟。”他说，“四分钟之后，冲锋。”
他切断了频道。
然后他走到地图桌前，把搪瓷杯端起来，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叮“。
窗外，下一轮齐射的炮声从南面传来了，比之前更密集，更持久。
亚瑟站在窗前，听到了那一百五十台流星发动机同时从怠速拉到最高转速的声音。
震动从三公里外传来，穿透了海关小楼的石灰岩墙壁，在亚瑟的脚底下微微颤动。
然后是履带碾压沙地的声音，一千五百对负重轮同时碾压硬质沙地，低频的轰鸣从零跳到了最大值，像远方的闷雷。
冲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