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就是芭里洪!”
肃州街头,尘土在午后干热的阳光下飞扬。
虽然不及凉州繁华,但作为河西要地,贩夫走卒的吆喝、驼铃的叮当、车马驶过的辘辘声,也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忽然,一阵嚣张的呼喝由远及近,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空荡荡的街心。
只见一队人马正大摇大摆地行来。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身锦袍色彩俗艳,腰佩镶金错玉的长刀,胯下是鬃毛油亮的河西马。
他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左右顾盼,目光扫过街边货摊时,时不时抬手虚点,身后便有扈从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或抓一把干果塞入口中,或抄起一件皮货掂量,摊主大多敢怒不敢言,偶有脸色愤懑的,立刻会被扈从恶狠狠地瞪回去。
芭里洪本人则咧着嘴,对这副景象似乎颇为享受,马鞭在掌心轻轻敲打着,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街头一角,展昭和商素问左右扶着明妃,明妃则有气无力地看了看,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商素问来此之前,已经有了不少想象,可真正见到,依旧忍不住秀眉微蹙,低声道:“此人就如此放肆?他的兄长,不是据说早年死在大时轮宫手中么?”
明妃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展昭道:“这人不仅仅是靠着死去的兄长,还有家族吧?”
“不错!”
明妃这才点头:“芭里氏三代人,跟着党项李东征西讨,出生入死,族中多将领,军中势力庞大……”
展昭了然:“于这等纨绔而言,他爷爷,他父亲,哪一个不是为西夏流过血打过仗的,该吃的苦,早就替他吃完了,到了他自己,可不就该享受享受?”
“还真是!”
明妃不得不承认,对方应该就是这样想的。
展昭又问道:“既如此,他传出来的消息可信么?”
“可信。”
明妃道:“秘密原本不该由芭里洪知道,然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本就克扣犯人口粮,倒卖牢中器物,向犯人家属索贿……这些中饱私囊的勾当,当然要秘牢内的狱卒配合,而这群狱卒近来就发现,最深处的牢房被封锁了,只有‘密陀罗’可出入,连送饭都不允许狱卒靠近。”
展昭问:“‘密陀罗’是什么?”
明妃解释道:“那是大弟子仁多泉培养的心腹部曲,执掌国师院戒律,监督上下,但凡由他们接手的,都是要事。”
展昭奇道:“既如此,这个纨绔还敢打探?”
明妃有些不屑:“他这等人,哪里知道好歹?而且当年他的哥哥芭里漆,之所以死在大时轮宫手中,确实是掩护了仁多泉突围,不然师兄弟俩人就一起被杀了,有了这份救命的恩情,芭里洪至今还唤仁多泉为大师兄,对于仁多泉训练出来的‘密陀罗’,自然不会多么在乎。”
“原来如此。”
展昭微微点头:“那秘牢最深处的牢房内,到底关的是谁?”
明妃脑壳又疼痛起来,有些晕乎乎的,缓缓地道:“这就不知了,不过芭里洪确定了,里面那人修炼的功法气息,是逍遥派的‘三清逍遥诀’,当年国师院许多人吃过这门功法的苦头,倒也不会认错……”
展昭继续问道:“逍遥派内,有几人明确会这门功法?”
明妃回答:“自无瑕子前辈之下,就有三位亲传门人,大弟子古月轩、二弟子荆华、三弟子方未晞……”
展昭道:“那这个犯人被关在秘牢深处多久了?”
明妃想了想道:“应该有三个月了。”
展昭奇道:“逍遥派一直未来营救?”
“国师院一直秘而不宣,逍遥派恐怕还不知同门被抓,暂时未来营救也是正常。”
明妃说到这里,又想起了自己的人设,干声道:“好在我不是来了么?”
“嗯……”
展昭目露沉吟。
没藏回风说过,西夏朝廷和天山中的逍遥派,其实已经正式翻脸了。
朝廷派军队入山,人没抓到一个,仅仅推平了逍遥派的山门,结果掉头就被逍遥派的高手反过来点杀。
无瑕子亲自出手,将国师院的四位宗师,也就是云丹多杰的四位宗师弟子,仁多泉、嵬名讹虎、野利旺荣、野利遇乞,统统打成重伤,齐齐躺着抬了回去。
同时无瑕子的三位年轻弟子,也将国师院宗师之下的高手打得落花流水。
随后逍遥派堂而皇之地重立山门。
那是灭高昌回鹘后不久发生的事情,距今至少有七八年了。
从那个时候起,西夏朝廷就再也没有入天山。
没办法。
打不了。
逍遥派人数少而精,又不是特别在乎山门,大军来了就躲开,大军走了就回来,采取游击战术,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
别说云丹多杰没有亲自出手,就算这位大宗师出手,敌住同为大宗师的无瑕子,国师院的高手也得一战全灭了逍遥派的所有人,然后再将无瑕子困住,活生生打死,才算取胜。
不然放跑一个,都是后患无穷,再无安生之日。
国师院回去后应该探讨过,发现这种设想几乎不可能办到,悻悻然放弃了。
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肃州秘牢里面关着的,到底是逍遥派的哪个人?
“且不说秘牢犯人到底是谁,像芭里洪这样的浪荡纨绔,在国师院多么?”
展昭话锋一转,又开始询问国师院内部的情形。
“国师院成立三十余载,几乎与西夏崛起同步,党项贵胄与之捆绑日深,子弟纷纷涌入,已经渐渐的不是当年云丹多杰精挑细的的光景了,似芭里洪这般不学无术,仅凭出身便在秘牢这等要害处谋得职位的,这几年来不在少数……”
明妃又感到昏昏沉沉,也将国师院内部的阶级分明,中饱私囊,蛀虫滋生的情况一一道出。
听着听着,展昭倒是能够理解,李元昊为什么要组建青天盟了。
在这个世界,西夏立国能抽到云丹多杰这张大宗师卡,简直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但云丹多杰终究是人,不是老天爷降下的祥瑞。
是人就有私欲,他帮助李继迁、李德明两代人建立了西夏政权,也将自己的影响力通过招收党项贵族为弟子,延伸到了西夏上下的每一个环节。
不止于国师院,军队、政务、商贾、贸易,盘根错节,荣辱一体。
如果李元昊不亲手组建“唯功是赏、唯才是用”的青天盟步步紧逼,将国师院的影响力逐渐限制,他在处理国家政务上,但凡大事,都一定要云丹多杰点头,才能顺利推行下去,不然就是空口白话,根本落不到实处。
而即便李元昊成立了青天盟,遏制的也仅仅是国师院的江湖势力,朝堂政务方面,依旧受限于云丹多杰的影响。
这点李元昊在屠杀卫慕氏后,应该也感受到了。
“于是乎,这家伙开始疯狂的开疆拓土。”
“唯有打下新鲜的地盘,将新鲜的血液融入进来,才能稀释原有的掌权结构,削减掉云丹多杰经营三代的影响力。”
“而云丹多杰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院内纨绔的涌现,也是一种对于贵族阶层的妥协,毕竟要跟君王对抗,得大家跟着你有好处才行,不然就算是师徒关系,也不如利益重要……”
展昭分析到这里,心头有了数。
他其实是在考虑,此行有没有与云丹多杰联手的可能。
雪域三宗现在是敌人,国师院是雪域三宗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可以暂时为盟友。
但从目前的种种局势来看……
不行。
因为云丹多杰代表的,实质上是西夏守旧派的利益。
他们不愿意与雪域三宗讲和,但也绝对不愿外来者染指这片几代人披荆斩棘打下来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