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问:“其他明妃也是这般状况么?”
苏檀音道:“那几位出身吐蕃贵胄的,我不清楚,她们地位特殊,有单独的宫室和侍从,我接触不到。”
“但是有两位与我年岁相仿,出身也类似的,我曾偷偷寻机会接触过,她们的情形与我一般无二,事后皆是元气大伤,形容憔悴,需靠宫中赐下的宝药才能勉强恢复些许气力,得将养许久。”
说到这里,她再度噗通跪倒在地,朝着商素问的方向连连叩首:“商姑娘,我是实在不想在大雪山上待了,日日夜夜,都如同活在噩梦里,身边是吃人的喇嘛,身上是洗不掉的恶心,这才拼了命想下来,想找个由头离开,甚至不惜扮作你!杏林盛会上的一切我都是奉命行事,按照大时轮宫的要求为之……”
她泣不成声,满是悔恨与绝望:“我确实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猪狗不如!可我……可我也实在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也痛恨雪域三宗!我恨不得那些披着袈裟的喇嘛统统死光!求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吧!我一定会改过自新的!”
关于国师院的情报,她确实已说出,连秘牢都被毁了。
接下来的问题,必然指向那座巍峨而阴冷的雪山,指向大时轮宫深处的隐秘。
既然要问,就要揭晓身份,所以才有刚刚那一幕。
而这位屈服得过于干脆,所言的经历如果是真,那又颇为凄惨。
虞灵儿眼中都流露出一丝不忍的恻隐之情,但这件事她是局外人,并不出言,看向商素问。
商素问静静地看着伏地不起的苏檀音,稍作沉吟,缓缓开口:“也罢,你先跟着我吧!”
苏檀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杂,眼中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多谢!多谢商姑娘宽宏大量!我愿意把雪域三宗的事情都告诉你们!都告诉你们!”
“好!”
展昭与商素问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重新上路。
展昭与虞灵儿走在最前方,商素问略后半步,不再昏沉睡觉的苏檀音默默跟在最后,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惶然,苦儿则被展昭以一股柔劲牵引着,懵懵懂懂地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所选的路径十分偏僻,为的是避开可能的追兵与眼线,穿行在河西走廊边缘的荒滩与矮丘之间。
日头渐高,干燥的风卷着沙尘,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脚下是粗粝的砂石,远处是连绵的黄色土山,视野开阔却杳无人烟。
就在接近一座风蚀严重的土丘时,走在最前的展昭脚步忽地一顿。
“前方有东西,你们停下,我上去看一看。”
几人依言停步,展昭一人上前,片刻后唤道:“过来吧!”
众人与他会合,发现土丘的背后,突兀地伏着一抹刺眼的黄色。
不是沙棘,也不是枯草。
而是一具尸体。
“这不是金刚寺逃走的僧人么?”
虞灵儿面色凝重起来。
金刚寺八十一位黄衣持明僧人,是为最中坚的力量,结果被展昭和虞灵儿配合,一夜之间杀了六十四位,只剩下十七人在两位宗师喇嘛的保护下,直接逃走,连同伴的尸体和法器都没来得及回收。
而此时,对方身上那件黄色僧衣依旧醒目,只是沾满了沙土与深褐色的污渍。
死状令人心悸。
尸体并非正常躺下,而是以一种极其扭曲僵硬的姿态“跪坐”在沙坡上——
双膝深陷沙中,上身却撑得笔直,双臂以一种违反关节活动极限的角度向后反折,手掌又朝后摊开。
脸上双目圆睁,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张,舌头僵直地伸出少许,嘴角却诡异地上扬,形成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怪异表情。
黄沙漫漫,风声呜咽,更衬得这具死状凄厉的尸身格外的刺目与不祥。
当然除了苏檀音的表情剧变外,其余几人都没什么过大的反应,只是面容肃然。
观察片刻后,商素问已蹲下身,小心地以金针拨开僧人的眼皮和口唇检查,又探了探他反折手臂的关节。
“没有明显外伤,也非中毒。”
她迅速做出初步判断:“出手之人武功极高,一招之间就将其打死了,而且死前他的精神被击溃,这才会出现如此扭曲的神态。”
展昭只问一点:“此人是死在这里的么?”
商素问缓缓摇头:“不!应该是移尸此处!”
展昭的目光首先扫过四周环境。
荒滩、土丘、无尽的黄沙。
这里并非商路,人迹罕至,碰巧遇上的概率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无限接近于零。
他再望了望天上,没有找到盘旋的飞禽。
收回目光后,语气平淡,却也带出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继续走吧,接下来说不定还有‘惊喜’!”
果不其然,再往前行不过数里,在另一处风蚀岩柱的阴影下,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同样是金刚寺的黄衣僧人,死状与第一具如出一辙——
扭曲僵硬的跪坐姿态,反折的手臂,惊恐而诡笑的面容,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祭品。
然后是第三具,倒在干涸的河床边缘。
第四具,半掩在沙堆之后。
……
“第十七具了!”
当众人最终停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沙谷边缘时,虞灵儿凝视着最后一道黄衣身影,握紧了天蛇鞭:“这下死得就剩两位红衣喇嘛了,那两位宗师应该逃走了吧?”
然而。
扎西罗布的尸体也出现了。
这位是金刚寺戒律上师,三十岁晋升宗师,如今四十不到,已是宗师第一境巅峰的修为,被视为金刚寺未来的护法“珍宝”,天赋卓绝。
可此时,他直挺挺地立在沙谷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双脚深深陷入直至脚踝,仿佛一根被巨力钉入地下的血色木桩。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面部,那双本该精光四射,威严逼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眶周围的皮肉呈现怪异的焦黑色萎缩,仿佛被无形的高温瞬间灼烧殆尽。
他的嘴巴同样大张,但舌头不见了,口腔内部也是一片同样的焦黑空洞。
风卷起沙粒,轻轻拍打在他僵立的身体和空洞的面部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人来了?”
当苏檀音颤抖着吐出这句话,虞灵儿和商素问沉默了。
如果说十七名黄衣持明僧人被杀,还有可能是合力围剿,那么扎西罗布这位武道宗师也被活生生打死,在河西能够办到的,应该只有那个人。
展昭道:“继续走吧,看看接下来有没有那个老喇嘛的尸体!”
并没有。
直到夜幕降临,新的尸体也没有出现。
由此可见,金刚寺主力下雪山,只有二境巅峰的老喇嘛多吉丹增逃了出去。
离全军覆没还差一线,至少最强的那位能回去报信了。
“还扎营么?”
但气氛没有丝毫缓和,虞灵儿看着远处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忍不住低声问道。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众人早已寻一处背风的坡地,放下简易帐篷,生起篝火,分食干粮,或许她还会兴致勃勃地去附近打些野兔沙鼠来烧烤。
但今夜。
恐怕无人成眠。
“老牌大宗师确实名不虚传!”
展昭却是不慌不忙,伸手拍了拍一直懵懂跟在他身边的苦儿肩膀,声音清晰平稳地传了出去,恰好能穿透夜风的呜咽:
“前辈既然跟了一路,何不出来,看一看彼此的斤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