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园中的花草虽有天生天养的顽强,却也因无人修剪而显得有些恣意杂乱,小径上落叶堆积,无人清扫。
展昭俯身,用手指轻轻抹过一处石栏上的积灰,又观察了一下某些角落蜘蛛网的完整程度,再结合此地干燥寒冷气候下灰尘累积的速度,心中有了判断:“大概有两三个月没人了……”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灰尘覆盖日常生活的痕迹,却还不至于让建筑出现明显的破败。
而且,从一些细节可以看出,逍遥派中人离开的时候,似乎很匆忙。
有的屋舍房门只是虚掩,有一扇窗半开着,一处石桌上留着未曾收起的茶具,杯底甚至还有干涸的茶渍。
练功的空地上,蒲团随意摆放,旁边还搁着一卷未及收起的帛书,书页已被风吹雨打得散乱破损……
“确实奇怪。”
云丹多杰明显是不太想见逍遥派中人,只是他自恃身份,既然同行,也不可能一听逍遥派就避让,好像怕了对方似的。
如今发现谷内没人,他明显放松了不少,随后也觉得诧异:“无瑕子那老道还是会教弟子的,收下的三名弟子皆是英才,心性、武功、智计,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即便他本人云游在外,逍遥派有那三人在,也绝非等闲势力能够轻易撼动,这是怎么了?”
之前西夏进攻逍遥派,逍遥派也没有直接抵挡前来围剿的军队,而是先行离开,任由西夏军将屋舍全部推倒,平了山门,然后杀了一个回马枪。
但那个时候,逍遥派撤退的时候是很有序的,将谷中重要之物尽数搬空,就是把房子留下给西夏军推倒。
等到军队撤走,国师院高手败退后,逍遥派回来又把建筑重新搭建起来,然后将东西重新搬了回来。
此后再无人敢犯。
而今这一回,逍遥派弟子离开,甚至连谷内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难道遇到的威胁,比西夏军队压境更加突然,更加严重?
“小姐!小姐!”
正想着呢,苦儿身形一闪,突然从那敞开的窗户中翻了进去。
片刻后,他又从那间房中跃出,手中已然多了一卷以特殊兽皮制成、散发出淡淡清香的图卷。
众人围拢过来,往上一瞧,不由地面面相觑。
展昭和虞灵儿自不必说,专精武学,天南盛会的出场诗,都是白鹿书院的谢灵韫所著。
商素问虽博闻强记,精通医理与杂学,但这图卷上绘制的符号排列显然极为偏门,亦是秀眉微蹙,轻轻摇头。
幸好还有位年纪最大的“孩子”。
眼见几人的目光都带着询问之意落了过来,云丹多杰背着小手,神色淡然地踱步上前,只是随意瞥了那图卷一眼,便笃定地道:“这是《九宫星相推衍秘图》,看这绘制手法与星位标记,是古法传承了。”
苦儿闻言,用力点头,记忆的碎片被触动,语速加快了些:“小姐时常看这些的!还会用小木棒,在沙子上面这样……那样……推来推去!”
云丹多杰看着他的模样,轻轻撇了撇嘴,隐隐有些厌恶,隐隐又有些怜悯:“那叫‘推演星相,测算天机’!”
展昭拱手,语气恳切:“请前辈指点,不知那位绘制并时常研看此图的‘小姐’,师承哪一脉?
云丹多杰稍作沉默,终于道:“他所说的‘小姐’,不是无瑕子一脉的弟子,而是出自无忧谷一脉,应该是不久前暂居在这山门之中,这才会留下图卷。”
虞灵儿奇道:“无忧谷?江湖上有这个门派?”
云丹多杰道:“逍遥派传承古老,门人向来稀少,但也并非一脉单传,无瑕子尚有一位师弟,道号‘无忧子’。”
“只是这师兄弟二人年轻时因理念不合,闹了不小的别扭,后来便分了家,无忧子负气离开天山逍遥派祖地,远走他处,另立门户,开创了‘无忧谷’一脉。”
确实,如无瑕子就收了古月轩、荆华、方未晞三名弟子,那么无瑕子这辈子,自然也有同辈师兄弟。
只是相比起身为大宗师的无瑕子,在宋辽国战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忧子开创的无忧谷一脉是真正的低调隐世,几乎不在江湖走动,若非特别了解逍遥派内部渊源旧事之人,根本不会知晓。
云丹多杰接着道:“无忧子此人,与其师兄醉心武学,天道自然不同,他极擅星象占卜、奇门遁甲、术数推衍之术,这《九宫星相推衍秘图》正是此道秘传。”
听到这里,一直痴痴看着图卷的苦儿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惊恐:“小姐!小姐是不是有危险?小姐被人抓走了?!”
“你急什么?”
云丹多杰瞥了他一眼:“无忧子一脉,武功或许不及他无瑕子一脉的精纯凌厉,但保命逃遁的本事却是了得,白玉楼轻功榜第二的‘星槎横野’知道吧,即便武功修为稍逊的小辈,凭此身法,等闲宗师也难留住!”
“哦?”
展昭眉头一扬。
轻功榜排名第一的叫“垂天九息”,正是任天翔所学的轻功身法,排在第二的就是“星槎横野”,据说修此轻功者,视天地为河海,以自身为渡槎,以心神感应地脉磁极与星辰引力的微妙变化,可虚空横渡,近乎瞬移。
但有关此法还有不少传说,正好有这一位见多识广的老牌大宗师在,展昭趁机问出:“据说这‘星槎横野’身法,最后一位掌握全篇精髓的,乃是前朝钦天监的‘观星老人’,他晚年为推算某种新现的星轨异象,耗尽心神,临终前长叹‘天路已改,槎不可复渡’,后将秘籍原本焚于朝廷的观星台上,可有此事?””
云丹多杰见识极广,谈兴也很浓,听了这个请教,背着小手踱了两步,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纵观古今的淡然:“确有其事,也非独此一例。”
“你们可知,自两晋至隋,乃至唐初,武者之中,颇多醉心于‘观天地、感四时、合元气’之辈?”
“这些人试图从日月星辰的运转、山河地脉的走势、四时六气的变迁中,领悟天地至理,化为己用,创出种种玄妙武功,彼时此类功法,也曾煊赫一时。”
那太遥远了,众人确实不知,齐齐摇头,展昭适当地递了个话:“竟有此事?”
“可不么?”
云丹多杰声调扬起:“然而,到了隋唐改朝换代之时,武者间的争斗愈发激烈直接,这类讲究‘顺应天地自然’的功夫,在瞬息生死的搏杀中,渐渐显出了短板。”
“你还在那里感应元气变化,推演星位吉凶,对手的刀剑拳掌,已挟着千锤百炼的自身伟力,轰到了面前。”
“再者,什么叫观天象、定地脉?说法再好听再玄乎,讲白了,不过是为了驾驭天地间流转的元气!”
“可这天地之气,并非亘古不动,地脉会移,星轨会变,好不容易呕心沥血,总结出一套对应某时某地元气变化的武功规律,结果时移世易,那一套就算不彻底作废,威力也要大打折扣……”
“因此,此类过度依赖外在天象地脉的神功绝学,便难逃渐渐没落,大多失传的命运了。”
“唐末观星老人的焚书之叹,不过是为一个时代的武学思路,奏响的最后挽歌罢了!”
展昭听到这里,立刻道:“所以‘宗师四境’确立了?”
“不错!”
云丹多杰颔首:“后来逐步确立,并沿用至今的,便是‘宗师四境’之路,武者驾驭天地自然之力,其根本要义,无论侧重内外,核心都在于不断强化武者自身,而非再被动依赖外界天地的‘施舍’与‘配合’。”
“竟是如此……”
除了苦儿抱着图卷不松手外,虞灵儿和商素问都目露感慨,就连明妃听了都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展昭的感悟是最深的。
对于他来说,如今先天气海法成就的宗师,是走“外求”一路,借天地万物的浩然之力,哪怕只能驾驭片刻,都是宗师境强者。
自己的先天境,不断挖掘人体自身的无穷潜力,则是“内求”一路。
但实际上,从曾经的武道之路来看,“宗师四境”相较于当时的路线,又是“内求”一路了。
“由此可见,武道之途,当真是一代代才智卓绝之辈,于实践中不断反思突破,推陈出新的智慧结晶。”
“我如今所习所练,皆是站在无数前人的肩膀之上。”
“旧法未必全无价值,其中智慧闪光可资借鉴,但若固步自封,不思变通,便难免如那星槎一般,感叹天路已改,却无力复渡了。”
“古不如今,我要走出的,从来是一条不断演变、试错、扬弃与新生的路途啊!”
一念至此,展昭缓缓闭上眼睛。
先天第二境,合意!
水到渠成,彻底成就!